戀戀島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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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挨近清明時節的三四月間,島城也就邁入黃花盛放的季節了。
清明三四月,金黃色的花季就喧喧鬧鬧地到來,無論是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或車稀人少的小巷裏穿梭,每每你不經意地拐個彎兒,懸在半空的落單一叢或沿途連成悠長一片的燦爛金黃,冷不防就闖入眼簾而來,讓眼前平添幾許無聲的喧鬧了。
黃花盛開,城郊幾條老木庇蔭的大馬路,登時成了一道眩目的風景線。車過蘇格蘭路或中路等路段,路兩旁的行道樹都是百年樹齡以上的了,它們平日遮天蔽日地為行人騎士傘蔭之外,很少人會特別留心那些老態龍鐘的老樹的。等到黃花盛放了,就算在車流匆忙裏,你在花下樹下呼嘯而過,而尤其那是晴天的話,抬望頭頂滿目金黃的同時,更還鋪襯著一大片的蔚藍,連帶逐風滾動的滿地碎瓣,直讓人產生錯覺,以為自己鑽身到風景畫框裏,一時暫作畫中人了!
說真格,以往並不存心留意那些掛在行道樹上的小黃花。日移星轉,黃花開了,黃花又謝了,一年的季節又過去,但它們只是無聲無息地開落。黃花開且落,雖然一年一度且年年如此,但就像許多身邊的尋常事物一樣,我們只覺得它們本來如此,似乎也本應如此,絲毫不叫人分神留心它們的存在的。
離開了又回來,回來了又離開,經過四季流轉的異鄉歲月之後,難免想起我們生活紮根的熱帶國度。我們的熱帶家園,除了終年如夏偶雨成秋之外,究竟還有沒有一種叫做季節的東西,讓人得以在視覺上感受光陰流轉的?
後來,後來也就想起了島上的黃花雨。
赤道線上,人們的刻板印象是毫無變化的炎熱和晝夜大致等長。一次,一個老同學從北回歸線飛來,炎熱的午後,我帶著他沿著蘇格蘭路拐到中路,也忘了目標究竟是往哪處去了。途經我們島上生活裏再尋常不過的一條路徑,沿途的風景我只是視而不見,老同學卻說:哇!這些老樹多好啊,看來你們熱帶也不太熱嘛!我說是啊是啊,這一帶都是百年老樹,樹齡恐怕比我們好幾代人的年歲加起來還大!遠來的老同學無心感歎過後,從此我對這老木庇蔭的路段特別留心:許多美好的東西,不就因為我們的視而不見而無動於衷的嗎?
待到黃花盛開的時候,我於是發現,整條路整個城或整個島,都進入一種黃橙橙金燦燦的季節了。
整個島都綻放成一片金黃的,最喜是黃花樹下單騎而過時,風起樹擺,一朵兩朵十朵數十朵的黃花隨風緩緩飄落,落在人行道落在路旁的草地也落在騎士身上落在摩托車的車筐裏了。風起花落,滿天的黃花曼妙地輕舞飛揚,而你在漫天飄墜的黃花底下穿行而過,披一身黃花雨的……
黃花雨裏歸來,你的心底,也落了一地黃花了。
因此,每到黃花盛開的季節,倘若人在島上,我總是循黃花最燦爛的路徑穿行。有那麼幾個年頭,我的上課路徑正巧就是島上的黃花道,季節一到來,從家裏到學院的一大段路途,簡直就是觀景專線了,甚至還特意多拐一個路口才出大馬路,為的是那條路上有棵開得特別燦爛的黃花樹……
開出滿天黃花雨的老樹,臺灣人叫它神木(就是阿里山上的那一棵,枯死的了!),而我們叫它Pokok Angsana,中文叫青龍木。
因此,人們俗稱清明花的黃花季,不妨也叫青龍木花季吧,我想。
(2010年3月14日完稿)
(2010年4月19日,文藝光華)
[ 點閱次數:1345 ]
春節的跫音越來越近了,每到例假日,就算是關在家裏不出大門,但一整日裏總會有“年的滋味儿”忽忽悠悠地飄進屋裏,仿佛溫馨地提醒屋裏人,這會兒又到儲備春節糕餅的臘月時節了。
跟以往的鄉郊住屋不同,如今的公寓樓宅是一家炒菜幾家香的,生活的聲息雞犬相聞,而逢年過節前夕烘烤傳統糕餅,你要想秘而不宣,那幾乎是辦不到的了!一陣香氣從窗外頭迎面襲來,你的鼻頭就能機靈地分辨出來:嗯,昨天是沁著濃鬱椰香的貴加必(Kuih Kapit),今天的顯然是花生酥,那下一個例假日呢,沒准兒就輪到蕃婆餅(Kuih Bangkit)上場了!如此看來,樓下的這一戶人家,他們的過年細節還是挺講究傳統南洋風味哩!
集合一家大小的人手來為過大年准備糕餅,過去的大多數人家,幾乎都是那樣的。那時還沒出現DIY的生活理念倡導,但家家戶戶其實都在奉行著,說起來是整個社會的生活實踐呢!時代過來人的母親說,那時一般人家的經濟多不卓裕,往往一個人的微薄收入就得讓一家十來口人填飽肚子的,市場上現買春節糕餅的話,大人小孩都沒能盡情吃個痛快。再者,待到把孩子拉拔長大後,家裏有的是得以派上用場的小幫手,而主婦的餘裕時間也多了,於是也就有了額外的心思,來為即將來臨的節日准備糕餅了。臘月一到,春節的氣息轉濃,總指揮一聲令下,幾個工作程序一一分攤之後,就在指定的幾個例假日裏把一家子給聚一起,然後在忙碌卻不乏愉悅的融洽氣氛裏,把節日糕餅給一一做了出來。
過年的回憶特別多,其中就有一家人在廚房裏外嘻哈笑鬧地協力制作糕餅的溫馨畫面。我的印象裏,小時候跟家人湊熱鬧地動手做糕餅,就是從貴加必開始的。貴加必不積油,只要封存得好不讓它憋了,就相對地來得保鮮耐久,因此,廚房裏的過年滋味,往往就從它掀開頭的。
貴加必的模夾是家裏現有的,母親從積滿厚塵的舊物箱裏翻找出來了洗幹淨,再從市場上買來長條狀的烤爐——我的模糊記憶,那是略為打直了捆在自行車的後車座載回家的,然後再找個例假日,就是全家總動員的日子了。
老家的廚房外有不斷擺動送風的傘蔭大樹,烤爐擺在那兒正好適宜了。大家按各自的工序就位之後,碳條鋪上,爐火生了起來,蒲葉扇把火星扇得四下飛濺的,接著將混和著椰奶的米漿抹到圓形的模夾上頭,兩面攏合了夾起,然後一一往爐火上擱著;模夾攏合了後溢出在模子外沿的殘渣讓炭火一烤,惹人垂涎的椰香隨之溢散開了來。椰香四溢的,即使那是頗有間距的鄉郊住宅,左右鄰裏大概也不會不曉得,這一家人正在為過年而烤制貴加必了呢!
烤制傳統的貴加必,人人都得挨著燒炭的烤爐蹲坐在小矮凳上,並且理所當然地由經驗老到的母親專司火候,一旦逾時,就焦黑報廢了。時間拿捏得准,模夾就從爐火上移開了刮去外沿的焦渣,再松開夾子把渾發著騰騰熱氣的成品剝下,那當兒還得有人在一旁接過,並且手腳麻利地把它給折疊成小三角狀的,這才算完成工序;那些折得歪七八斜或不平整的“廢品”,當然在“品管”上不讓過關,於是就徑直往嘴裏送了——這就算是小幫手們的即時犒賞吧。
忙活了一整個白天,入夜之後在燈下檢視成果,手腳雖然疲累不堪,但是,過大年的喜悅,卻預早地在心間洋溢開了!
貴加必很南洋,但幾乎已成為本地華人過大年的必備糕餅了。只是,那整個烤制的過程太辛苦了,參與者都得挨著爐火屈身蹲坐,還得與時間競走般地趁熱折疊,一整日下來,大夥兒都給烤得滿臉通紅又指頭麻痛兼腰酸背疼的,嘴裏直嚷吃不消!幾大鐵罐的成品擱在廚房的一角,過年期間,大家都吃得開心啃得愉快的,分贈一些給親戚鄰人時,接受饋贈者更是笑顏逐開。但是,到了第二年,包括總指揮的母親在內,都對那辛苦煎熬的繁瑣工序興趣缺缺了,此後還繼續做節日糕餅,但貴加必嗎?不咯不咯!
於是乎,那些比我還要早入住家門的貴加必模夾,那一年之後,又只能繼續塵封了。後來搬家時,想到空間有限的公寓住宅更不可能有烤制貴加必的興致,所以都沒給保留,只把它們存放在記憶匣裏。每到過年的時候,一邊咬著市場上買來的貴加必,再一邊回味著一家子其樂融融地蹲坐一起,熱熱鬧鬧地烤制這南洋風味糕餅的黑白畫面……
只是,不管是自制還是現買的,從臘月逐漸升溫的過年情緒一直到正月裏火紅的鞭炮燒起來,嘴裏咬著的,鼻尖飄過的,還是記憶裏刻烙著的,在在都是過年的滋味儿呢!
(2010年1月24日完稿)
(2010年2月11日,南洋-商餘)
[ 點閱次數:2342 ]
大致在一周前,就在都門的一場發表會上,我還在臺上向一位同場發表者說悄悄話,提醒說他文章裏提到的檳島書家應該是任雨農先生——北馬文教界向所熟知與推尊的耆老與前輩,而不是他誤植的名姓!說著說著,我就突然省起:當年任老題贈的墨寶,到如今也藏了快十個年頭矣,時間哪,過得可真快啊!
回來島上後,瞎忙的時候我就一直惦念著,該找個時間該把任老的贈墨給找出來,好好地再賞看一番才是。但是,幾天之後,卻聽到任老以99高齡辭世的消息了……
雖然一直同住檳島,但我似乎遠追不上任老的時代的;自我屆齡入學,任老就在教育崗位退職賦休了。雖然同在一城,但任老之於我,主要還是借由媒體或長輩們的口說耳聞而輾轉接觸的。家裏的長輩間而促膝清談過往的杏壇舊事,任老的名號,總都會閃現其中。稍微長大之後,偶爾,我會讀到任老在報端發表的文字,往往是就教育與文化藝術等課題抒陳真知;偶爾,在一些藝文活動的新聞圖片上,也會見到任老的身影:哦,這就是人們口裏說的任雨農先生了呵。早期的新聞圖片是由黑色的點粒拼湊成的,近看模糊,遠看反而清晰許多,但人影就變得小多了。然而,這就是我最初見到的任老了。
任老一向勤於筆耕,寫就發表的文章,當然也結集出書的;老家當年的書櫃,就不難找到任老的著作了。然而,讀報讀書及聽父執輩和兄姐們話說當年之餘,我還是沒曾見過任老的。
沒見過任老,卻對任老的名號熟知不過。因此,早些年淹留臺北之初,一次從臺北市中心回返陽明山,半途經過士林,無意間瞥見車窗外一方懸在半空中的路牌:
“咦,雨農路耶!”我不無好奇地問身邊的臺灣同學:“怎麼會……”
“那是戴笠將軍嘛,”他淡淡地說:“什麼稀奇呢?”
就算是吧,說著說著,車子就往山路爬升了,我也不再解釋,讓話題就此打住。但是,作為檳榔河畔出發的鄉外遊子,自打那初次的照面後,每每路經士林,我總會循例望一眼那一方路牌;看一眼“雨農路”的路牌子——就算它標榜的不是咱們的檳江才子,但思鄉的情緒仿佛就暫得抒解了些。那幾個年頭暫留臺北之時的莫名舉措,臺北的朋友當然不知道,同是大馬幫的留臺同學大概也不曉得,就是任老自身,他應該也沒曾想過,自己的名號居然還一度有著慰籍人心的作用吧?
完成某一階段的學位了回到檳城,尤其也投身文教界任事之後,我才與任老有過近身的接觸。那時因負責韓江學院的華文研究中心,而當時一切尚屬草創,正苦思該如何開展與落實工作之時,上頭遂有建議,謂如能廣邀島城文教界前輩前來提供寶貴咨詢,集思廣益,豈不大善哉?為此,我才帶任務地與任老進行聯系。電話聯系與邀請函件發出之後,一天,突然接到行政處同事的電話,說一位拄杖的鶴發老者在樓下接待處指名要見我們。擱下電話了趕忙下樓,果見不曾謀面的任老就坐在接待處——那時他應已屆90高齡,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說話時也底氣十足。但是,對於我們發函邀請的事項,任老以年高而婉言相拒——這我們完全可以諒解,而他一邊客氣地說著話,一邊則從隨帶的提袋裏掏呀掏的,取出兩幅已然揮毫寫就的書貼來:
“我老啦,幫不上什麼忙的了,”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對折而起的宣紙,他一邊誠懇地對郭熙教授和我說:“這只是我的小小心意,你們不嫌棄的話……”
書貼展開了,看到署名題贈的兩幅書貼,我這才猛然醒悟,原來早前任老撥電來找,然後一一問明我們的名姓,原來就是在為這事張羅著,這長者可真有心,我心想!
任老來了,任老走了——甚至讓招待喝個茶的禮數都不讓我們做,一徑地說不耽擱我們上班辦事的寶貴時間,只道明緣由並留下了贈墨。匆匆晤談十來分鐘後,他才在堅辭不果之下,讓我們把他送上車了目送離去。
無意間幸獲譽滿全馬的書家親自揮毫題贈,遠道而來的郭熙教授和初次任事的我難掩興奮。送走了任老回到辦公室,郭熙和我把書帖看了又看:
“這一趟來馬真是不虛此行了,”郭教授一邊珍而惜之地把書帖收起,一邊直說:“我回去就讓他們看看,寫得可真好……”
任老一生從事與關心教育事業,也以翰墨頤養性情及與人結緣。當年慨然地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同鄉小輩贈以墨寶,是對杏壇後生輩寄予一份期勉吧?
約莫十年前收下贈墨之後,我就不曾再見任老了,也不曾告訴他臺北雨農路的異鄉故事。如今,檳江才子任老走完了甲子歲月,而來自湘江的任老,他春風化雨數十年並落地紮根的檳江畔,何妨也給安上那麼一條雨農路,以志一代文化人對島城的貢獻呢?
(2009年12月23日完稿)
(2010年1月8日,南洋商報-商餘)
[ 點閱次數:2766 ]
◇山間妙雲
至今我依然認定,自小接觸的五四新文學諸家以藝術代入宗教的倡言,以及家裏對信仰活動向不熱衷的態度,是推遲我接觸佛教的主要因素。
小時候一大家子住在一塊兒,家裏一年到頭最隆重的,就只有年節和先輩忌辰的家祭活動,但這是孝道的實踐,不是宗教;這之外,宗教信仰性質的活動一概付之闕如。每到農曆七月,屋外頭拜得香燭紙錢滿天飛的,祖母以及後來的母親,都只管在廚房忙於准備祭祖:
“我們家不興這一套的!”她們都說。
信仰拜拜不可必,勤勤懇懇做人才實在,這是生活實踐帶出的信息;宗教是過去的殘遺,現代社會只需要科學和藝術,這是五四諸公的文字傳遞而出的信息。因此,到了中學時代,即使一個很要好的同學是佛學會的活躍分子,但我都沒興致掀開門簾探看個大略——連一閃而過的念頭也沒!
先修班畢業後,因為自己修讀中國文學史,我開始對老莊產生莫大的興趣。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每天清早都上山去,隨手還給自己帶一本書。那時當然沒法讀懂《老子》——即使文字上的理解也不容易,後來坐在山上風簷展讀的,還是《莊子》居多。山光水影又鳥鳴蟬唱裏獨坐山間讀《莊子》,裏頭的深刻哲理或許參不透,但至少有很多趣味盎然的睿智與寓言。
那是1990年,我的莊子歲月。
到了1991年,山上的晨讀依舊,只是,《莊子》卻已擱置,換成《妙雲集》了。《妙雲集》讀完一本了換下一本,讀懂就滿心怡悅喜不自勝,讀不懂的就輕松放過留待來日;精裝厚皮又燙金的學術“磚著”攜帶不便,無妨,那是午後在家或夜裏燈下的讀物……
也是1991年,我正式皈依。打那之後整個的90年代,算來是我的妙雲歲月了。
不應該略過的還有,在自己埋首啃讀《妙雲集》和導師的印度佛教專著之前,是一個進入本地大學的高中同學,他當年在大專佛學活動蓬勃的當兒接觸了佛學。畢業分飛之後,我們照樣約在黃昏時分上山——這是檳城生活的慣常消閑。老同學帶來了新話題,佛學於是進入我的世界。在片面印象的燒香拜拜以外,原來佛教還蘊含對人生乃至生命的深睿智慧,於是,接續在《莊子》之後,也在短時期搜閱一些弘法小冊和通俗作品之後,當時赴臺歸來的繼程法師大力推介的《妙雲集》,便成為我理解佛教的重點讀物了。
◇海路華雨
後來,我也到了臺灣,那是寫書的印順導師駐錫的海島。赴臺留學,回想起來,動機裏頭其實有著那幾年對佛學的熱衷與投入的,包括自己瞄准的落腳點,也包含相關的考量——那山崗是早年導師應邀授學的舊地頭,山腳的臨近處,就是禪風鼎盛的農禪寺和佛教學術要津的中華佛學研究所了。
也是在臺北的山崗上,我第一次參與佛學社團的活動,這也是迄今我唯一一次的佛教社團活動經驗,此後不再。
身在導師駐錫的海島了,也知道導師大多都在臺中靜養,但實在地說,自己真的沒有親自訪見導師的念頭。我按自己當時的水平體認得,導師要說的,大致都在他與身等高的著作裏了;自己赴臺的行囊裏雖然也運帶了導師的大部頭專著,但這就足矣,我不需要親見文字的主人。不需要親見導師的,但最終我竟在一個春天的午後見了導師,只能說,那真是個奇妙的因緣。
1993年赴臺,到了1996年,我才在臺中華雨精舍訪見導師。那短短幾年裏,我也在社團帶了幾回讀書會,關於導師著作的,先後有收入《華雨集》的《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以及讓一些人聞之難免神經繃緊的《淨土新論》,間而也寫了幾篇短文或論文。
畢業離臺後又再次去國,1998年在另一個島國修高等學位時,我便立定主意把《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擬為論文課題——對當時的自己來說,這不僅是為了完成學位的畢業論文,更還是一種生命脫繭儀式的最終完成。
2000年中旬順利通過的論文,於是便為那幾年的“妙雲歲月”留下有形的印記。
◇生命永光
整整八年之後為正式出版而寫的書序,人間佛教當然是要點,但究竟何謂人間佛教?或者說,就佛教的历史源流乃至世界宗教的發展而言,印順導師所抉發的人間佛教,究竟對我們有何重要的啟示?如按宏觀的考察,那麼,人間佛教往往要被置放到中世紀以降宗教世俗化的大趨勢來觀察的——無論是就中國或歐洲宗教的發展來觀察,大致都能得到這樣的粗略印象;人間佛教的英譯詞This Worldly Buddhism,首先便帶有這一層意思了。如若不依循這樣的脈絡,我們但依人間佛教來說人間佛教,那麼,人間佛教該怎麼說?
人間佛教的精神面貌,當然與導師一生致力梳理的印度佛教思想源流有著密切的關聯;人間佛教的體系抉擇,也來自印度佛教史的不同段落,這裏頭就有著導師的“判教”。確實地說,要體會印順導師如何提煉出人間佛教的結論,必得具備一定程度的印度佛教史識。那麼,如果不求了知人間佛教之所以然的複雜考察,只想了知其精神內涵呢?
按世俗化的角度以觀之,首先,人間佛教當然是廣泛接觸社會人群,而有別於自劃方外之山林佛教的,這是最一般的理解。然而,人間佛教更還有著另一層深澈的信念與願景。對人類在有情界中的關鍵性地位,以及對人類理性特質之得以透過身體力行來得到升華,人間佛教秉承初期大乘佛教昂揚樂觀的精神,而予以充分的肯定。究其實,優劣互見的人間當然不可謂完美,但舍此人間,就再也沒有一處更理想的所在,讓有情生命透過曆練來提升生命的韌度,以及實現生命的長程目標。生命久長,在這長期历練與行踐的過程中,人間佛教采取不回避人生,而與之長期周旋的堅定信念——往生他方淨土因此不予以考慮,也不動念尋求超能的外力來扶持——這畢竟是弱者的心行,但求在現實的緣起中體認自己而量力行踐,然後在漫長的生命路途中坦然行進。一期生命終了,再秉持本願回到“革命尚未完成”的人間历練場,繼續未竟之路程,生命之光,永久煥發……
◇漫漫前路
面對久長的生命而直接承擔,面對漫漫的人生前路而不考慮回避,這,就是我後來所體會得的人間佛教。因此,在說人間佛教是一場熱鬧的人群活動之同時,也別忘了它更重要的精神內涵:人間佛教其實是強者的宗教,謝絕任何的畏縮猶豫與逃避,自己雖未至此,卻藉以自勉。過去難免心比天高,對大鵬振翅“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的高遠意境向往不已,甚至為之難以回神;而今回頭省視,才發現平凡踏實才是真諦。世路升沉,後來都曉得了,不必問詢君平,但在展望前景的同時照顧腳下,也就足矣。
因此我說,在撰寫論文而重新披閱導師的文字與思索之同時,我也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脫繭儀式。
漫漫前路,就在足下的每一步,這是老話,可也是實話。
(本文為《印順導師的人間佛教思想》一書的作者自序,2009年5月28日節錄發表於南洋商報—登彼岸版:印順導師圓寂4周年紀念。本書订於7月上旬面市)
注:文題《妙雲華雨永光路》皆取自導師的文集標題,即《妙雲集》、《華雨集》和《永光集》,這些也分別是導師在臺駐錫的妙雲蘭若(嘉義)、華雨精舍(臺中)和永光別苑(南投)等。
書 名:《印順導師的人間佛教思想》
作 者:杜忠全
出 版:(怡保)法雨出版小組
年 份:2009年6月
定 價:RM20
內容簡介:《印順導師的人間佛教思想》一書原為作者的碩士論文,全書分七章,分別為緒論、印順導師的學習历程、人間佛教思想的來源與體系抉擇、思想內涵、淨土論、印順導師對中國佛教思想的批評及其所受的反批以及結論等,書後附錄兩文,分別寫下作者90年代中期親訪印順導師的所見所思及導師圓寂一周年後的緬懷與省思。該書分別由繼程法師、開舍法師、顏愛心博士及王書優博士等撰序,並特於導師圓寂4周年之際整理出版,以表達對當代高僧的追思。
索購聯系:Tel/Fax:03-80616179;H/p:012-3688081(法雨經銷部);E-mail:thisworldly@time.net.my
[ 點閱次數:2914 ]
乃健先生撥電來,說要我擔當“籌募出版《方北方全集》新聞發布會”檳城場次的主持任務,我二話不說地當即應允。允承的當兒,我既沒考慮自己能否能勝任愉快,也沒探問相關的細節,只覺得既然前輩來以事相托,就不該讓他失望才是。
貿然接下任務之後,我才在腦海裏搜尋點滴記憶:身為晚輩,我畢竟不曾與方北方有過生活層面的交錯,除了他是作家,我是小讀者,我們始終只在文字的點逗之間接觸著。然而,方北方畢竟是馬華文壇的一面旗幟,如今八字輩以降的愛書人或寫作人,或許對方老其人其書略感陌生,但直到我們這一年齡層的人,倘若青澀的少年時期稍涉文藝閱讀,大概很少沒讀過方老的書的。於我而言,最初接觸方北方的書,終究還是從父親留下的舊藏書裏掏出來的。那時父親早已去世,儲存父親留下的舊藏書的,那書櫥也不再是我童年時兩個疊高了立起擺置的木箱,而是有一大面透視玻璃的大櫥,那是祖母搬離老屋時沒帶走的多用途儲物櫥嗎?我一直沒問,但在我獲得允准自行打開書櫥找書之時,它就是父親的書櫥了。
父親去世之後,這書櫥也不曉得經何人之手給收拾整理,一些年代久遠的舊課本——有物理自然簿記商概等等的,那是只有高小畢業的父親工餘進修以求自我長進的?這些早已過時的自修教程,都被擺在最底層的內裏一排,大概認定不會有人再有興趣取閱,但也舍不得丟棄一份記憶,所以暫且給留著?至於擺在前排取放方便的書,當然更不是雜亂無序地任意擺置,而是按一定的類別來分層安放的。方北方的書,那三幾冊都給並列在一處,裏頭有《娘惹與峇峇》、《遲亮的早晨》、《說謊世界》等中長篇小說,放在一起的,還有連士升、鄺國祥等人的書和巴素博士的《馬來亞華僑史》,顯然那裏是馬新本土出版品專區。頭一回,我從那角落抽出一本書來讀,那就是方北方的《說謊世界》了。
父親留下的這一冊本土舊書,它的書頁都已發黃,書角略有磨損,封面尤其帶有蟲蛀的痕跡,裝訂的釘針也嚴重鏽蝕了,隨手摸上一把,往往還會掉出些許鏽渣來。彈去鏽渣了再把書頁輕輕翻開——太粗暴恐怕要掉頁的,那樣就仿佛掀開了一個跟我們生活的周遭很切近的現實世界,無論是作家的敘述用語還是人物對白,在在都與以往讀的五四文學作品來得不同,感覺親切得很。
方北方的文字,以及裏頭那沒有四季輪轉的熱帶生活,於是成為我對馬華新文學作品的最初體驗;讀累了合起書,看窗外頭豔陽底下的椰影婆娑又蕉葉擺搖,才發現文字的裏外,原來也得以交融成聲息相通的兩個世界,現實與虛構,界限似乎不再那麼清楚分明了。在那之後,是否還接著讀方氏的其他作品,我畢竟不記得了,但對於《說謊世界》,卻印象深刻得很——多年以後似乎還重讀了一遍。小說裏長得腦滿腸肥的大頭家坐在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了電話聽筒,接著一邊撥號又一邊在嘴裏喃喃念著電話號碼“嚇嚇死豬”(6632的英語諧音)的一幕畫面,後來一直烙印在我腦海,至今都不曾剝落。那個時候,當然還不曾聽聞作家所經历的現實原型,也不曾把小說人物與現實世界給對上號,但我最初的馬華文學閱讀體驗,就在那泛黃的舊書裏掀開了頭。
父親的年代,方北方是活躍的本土作家,幾本小說出版之後,據說銷路頗廣,愛書成癖的父親,於是也成為方老的讀者之一。於是乎,父親留下的舊藏書,也就讓我在字裏行間窺見了生活周遭的南洋熱帶。之後再過些年頭的高中時期,我也開始經營自己的藏書了,而筆耕數十年的方老,卻還依然在創作的路上。那時節剛出版的《樹大根深》,我當時買了讀了,至今仍在我的書櫥裏好端端地藏存著,就像父親當年那樣……
一直到現在,我都經常打升旗山下那海客園外的大馬路馳行而過,然而,我當然不曾見到方老沿著那條長路往學校步行而去的畫面。唯一一次見到方老,那是1986年在檳州華人大會堂舉行的一場馬華文學研討會。方老在早年少有的馬華文學研討會主講的馬華文學發展历程,於是成了我馬華文學的第一堂課。那唯一的一次照面,方老端坐在講臺上宣讀講稿,而我是初扣文藝門徑的後生小輩,演講結束,當然也沒敢擠上前去攀談或提問。最後,最後就是到老人家的靈前致一份心意了。
因為兩代人的藏書裏都有著他的作品,也因為那拉開長距離的唯一一次會場接觸,所以自己才不加思索地當下應允乃健先生的獻議,我想,應該就是這樣了吧?
(2009年6月11日,南洋-商餘)
[ 點閱次數:2603 ]
我一直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的書櫥是擺在老家客廳背後的起居間的。
我們那三進式的老板屋,第一進的前大半是客廳,一牆之隔的後邊,便是狹長而大致只容得下一張雲石圓桌的起居間了。小小的起居間,如果想要跟客廳的眾人隔開,圖個清靜做功課或看幾頁書寫點兒什麼的,那倒是個挺私密的角落。但是,這是我中學時期的空間應用,小時候就不是那樣了。那時候,雲石桌還擺在客廳,客人來了,茶水往桌上一擱,幾張木椅子圍著它擺開陣勢,天南地北的話題就那樣聊開了。因此,那兒只不過是前後兩進之間的過道——不坐客廳,祖母和姑姑寧可在午後坐在與它一牆之隔的走廊;把走廊兩端的門推開,過路的風就比電風扇還來得涼快了!
沒有圓桌以及它周圍的閱讀與書寫生活,那狹長的起居間卻一直擺著個有半面牆那麼寬的舊櫥櫃。很小的時候,那櫃子要比我高上幾個頭的,但為什麼它被閑置在那裏堆置雜物,那上頭究竟都擱著些什麼,我都不清楚,只知道它左邊的臺面上擺著一臺小電唱機,以及一大落的黑膠唱片——33轉的在正中擺著,45轉的在唱機後邊擠著,但都整齊有序地插在唱片架上,再用布套蓋起。那唱機和唱片,除了聽大人播唱之外,小孩子都不許摸不許動,否則會刮壞的,大人們都這麼叮嘱,所以我謹記不忘……
這橱櫃的旁邊緊緊挨著的,就是父親的書櫥了。
父親的書櫥,看來是他自己動手釘板子做成的,所以一點兒都没有美感,只是很實用。木制的書櫥,甚至都沒上漆,板面很是粗糙,不小心都會扎痛手指的,但無妨,留點兒神就是了。扳開簡陋的小鉤把門板掀開,只見裏頭被隔成三層:第一層,書,第二層,書,第三層,還是書,滿滿當當的,都是。不只是這樣,你看到父親抽出一大疊書露出了內裏乾坤:哦,原來背後還有一層,也都密密麻麻地擺滿書哩!那麼多的書,第一次,你看到父親站在書櫥跟前,從上面一層抽出一冊了翻了翻,放回,又從底下抽出另一本,随手翻開書頁了略讀著,臉上展露出滿足的神情,然後把書抓在手裏,隨手把橱門带上,施施然走到座位,習慣性地用手推了推黑色邊框的眼鏡,就坐下来把自己埋進文字世界了……
父親的書櫥其實不只一個。與大人等高的,那是擱在上邊的;另一個大小與形制都相當的,就被壓在底下了。那被壓在底下的書櫥,如果要取用的話,父親就得蹲下來才行。但是,父親似乎不常那麼做:興許那裏頭都是些挑出來不常看的,或以前讀過了繼續留存的舊書。偶爾打開來,他往那裏頭塞入幾個樟腦丸,算是對舊書不忍離棄的綿綿舊情了。
後來,我經常在星期天跟父親出門遛彎。如果是上茶樓,父親每每把點心都往我的面前推,然後臉带笑意地看我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只管喝着清茶;如果是上書店,那麼,除了為我買書,有時他也會為自己帶上一二本。買書回家,父親先是在扉頁簽上名了再寫下購入日期和地點,然後就打開上邊的書櫥。我發現,到了後來,父親都只能找個縫隙把新書斜臥著塞入,再無法讓它們如常站著列隊讓人檢索了。
然後是,來不及為自己再准備一個新的書櫥,父親就離開這個世界了……
後來,我自己也有了很多書和幾個書櫥。現在走進自己存書的房間,當眼的牆面就是一個比人頭還高的大書櫥,裏邊又是一個略小卻高度相等的書櫥,都存著自己飄洋過海從臺灣運回來的書。轉過另一面牆,上半是母親存放閑雜物品的壁櫥,底下還是我的小書櫥:外邊的一個,是高中時期累計起來的文學書專櫃,裏邊則是那之後陸續搜羅的學術專藏。此外,與房門對角的,還是個大書櫥,大致是新加坡時期的戰利品了。此外,地面桌面,觸目所及,也都是書、書、書。
但是,我一直都記得父親的書櫥,雖然父親早已不在,雖然連他的書櫥和藏書,當年搬家時都四散而去,但我一直都記得它們。
我一直都記得,記得父親的書櫥、記得父親找書看書的神情、記得父親留在書頁上的簽名式……
我記得,記得只跟我相處了十年,卻留給我一生看不完的書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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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浦江,老渡船,沒有例常的剪票程序,我們只把船費遞到櫃檯裡,五毛錢人民幣換來一枚仿若籌碼一似的塑膠圓幣,這就是船票了呵,我想。把“票”抓在手裡了走進閘門,我們在檢票員的目視下投進“票箱”,然後直往光線並不怎麼亮的前頭走去。沒三幾下工夫,便走到黃浦江老渡頭的邊上了。
擠在吞雲吐霧的人群中間,也站到那香煙的濃味瀰漫不散的空氣裡了,我們在浦東的這一頭,在黃浦江畔。渡頭站人的過道是橫槓式的,江水滔滔湧湧地奔流,同時也撲向底下的樁架。在黃浦江畔候船的同時,我們當然也沒讓眼睛閑著。隔著渡頭的閘門,我們直把目光掛到對岸那連天接水的霓虹彩燈上頭,以及那浮泛著五色霓彩的江水上。整個江面都是暈散不開的霓彩,以及那些燈火通亮的遊艇;它們在江上忙碌穿梭著,就為著這上海外灘的夜外景了……
眼前的這一截北向江水,其實就是前一夜我們在遊艇的甲板上乘江風巡行而過的了。在同樣的江面上,這一夜我們是跟在市民的後頭一起候船一起擠上船,然後在橫渡浦江之後,我們又跟在市民的後頭回到浦西外灘的。乘渡船橫渡黃浦江,那只是一趟短短的行程,如果說跟早一天船遊浦江的感覺有所不同的話,那麼,昨天在黃昏的車陣長龍裡回到上海之後的船遊浦江,有人形容那像是在霓虹燈彩裡泡洗了一澡似的!置身在國內外的遊客群中,我們的浦江夜遊,就好比是騰駕在雲霧裡,然後居高臨下地鳥瞰那渺渺雲煙底下的兩岸景緻一般,在耳邊咻咻的江風聲裡,我們把浦江兩岸的夜外景遠遠地巡視了一遍。這一夜,我們則脫離了團隊行程,自己搭地鐵來到浦東,並且盲無頭緒地隨意亂逛一通了後,回程的這一趟老渡船行程,對比我們的浦江夜遊,就像是從雲間降落到地面上,然後在如實的人間氣息裡走過。這一趟老渡船的渡江行程,從渡口到渡船,都沒有通亮的燈火,而且滿船都交混著嗡嗡的雜音──渡船的馬達聲、船艙裡的人聲,以及江水拍擊船身的嘩嘩聲響,都跟新型且寬適的遊艇有著明顯的差別。但是,事後回想起上海的行程時,卻更回味這老上海的短行程──包括我們無意間拐個彎兒闖進去的上海老街。
從浦東新上海的大街一直找到老渡口,回到浦西之後又步行回酒店的半道上,我們沿著中華路的夜色,卻無意間拐入了上海老街。那時的上海老街,似乎是一個正在散市的夜集市,流動攤販大都已撤走,或者正忙於打點收攤;還在挑燈做買賣的,就只有老街上的店家或固定攤舖了。上海的不夜天似乎沒鋪蓋到這一老角落來,夜未央,但老街的人流不多,只有小吃攤還圍攏著吃夜宵的人。沒安上燦爛的燈火,夜色裡的上海老街,那些老舊的街景大都教夜色給掩藏了去,於是乎,我們也學著那些人湊到水餃攤跟前,然後和著夜色來填飽飢腸,如此來結束這一天的戶外活動。
從外灘的老渡頭一路走了來,夜還不算深,但這一頭似乎已去到了繁華的盡頭,路上盡都空蕩蕩的。跟我們一起下船的搭客,一轉眼就悄然散失在夜色裡了;即使碰到行人,也都是趕夜路回家的當地居民了。打這裡路過,我們其實也不是在逛夜上海的;那些逛夜上海的人,大概都不會到這一頭來的吧,我想。夜裡路過上海外灘末梢的路段,我們其實已經逛了一整天的大上海,而且還從浦西溜到了浦東,特別是把書店林立的福州路走了大半截,要說乏累,是已經乏累得很了。但是,這一路的上海夜街,眾聲都悄然不作響,只有沿途的街燈守著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還有街燈的光暈以外的夜色,以及少數還躲在夜色裡等候主顧上前的街頭攤販了。數著街燈數著沿街的法國梧桐,只有我們,只有夜色,也只有我們的腳步聲,還有在某一根燈柱與行道樹之間“伊呀”一聲驀地被推開了來,然後又給隨手栓上的木門板,以及門板後面隨後傳來的,那夜歸人與屋裡人的說話聲,還輕輕地擦過我們的耳際了……
浦江老渡船的喧鬧、上海老街的寂清,我們的老上海一夜,就只是這樣了。
(2009年4月7日,南洋文藝版,上海印象2則•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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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清明和所謂的寒食節都才過去,我們適時趕著春光明媚的美好時節,在江南四處溜達遊春,最後才把腳步暫停在無錫……江南歸來之後,許多個年頭無聲地溜過,後來每到清明,我總要想起江南的春光。清明時節憶江南,最先浮現眼前的,往往不是西湖或錫惠公園還是黿頭渚瘦西湖裡頭的,那些讓人看了眼花撩亂乃至心花怒放的姹紫嫣紅,而是自己在人群蟻聚的火車站外頭獵尋打食,然後不期而遇的青糰……
春分過後是清明,除了自小就實踐的,我們年年都要在烈日底下上墓追思先祖之外,我也要讓自己體驗“清明”的原初意函:清明也者,不就是時序來到生機無限的春天了,所以要珍惜良辰遊賞一番嘛!時間是預先設定的,陽曆四月初出發,我們在舊曆的暮春三月到江南遊春。暮春三月的江南遊,春在江南的細雨和雨後的暖陽裡,在西湖蘇堤的柳條底下,在鑑湖邊上泊靠著的烏蓬船前後際的山光水影上頭,在水鄉石拱橋兩端怒放的桃花枝頭,也在鐘山底下的梅花山公園裡。春意喧鬧,放晴的時候春露十分,飄雨時更添上幾分潤濕的嫵媚;春遊江南,好景美不勝收的,後來我們也就忘了寒食忘了清明了,只有在紹興城郊的蘭亭舊地,待得入了景區見到曲水流觴的旅遊造景,才不經意想起了古人的三月三上巳節。
清明寒食外加上巳節等等,一系列的傳統節日都集中在暮春時節了,但在春光明媚兼遊人如鯽的江南,我們看到的就只是:蘭亭水湄早已沒有古書載錄的民俗修禊事,連文人雅士的曲水流觴,也只成為空蕩蕩不見人影兒的一道旅遊佈景了;承書聖《蘭亭序》的遺風,眼前的蘭亭只有觀眾稀少的書法展,以及面積大為縮小,名氣後來也遠不比西湖的鑑湖了……
江南的春遊潮正是火熱,無論山郊野外還是都市園林,在在處處都人流穿梭的。旅程到了終點站,從太湖黿頭渚的繁花叢間鑽出來,我們到無錫火車站了後,各自買下赴返滬寧的車票,就飢腸轆轆地忙著打食,然後我就看到食攤上擺賣的青糰了:
“咦,那是個啥?”乍見此物,我一時沒領會過來,抓著身邊的夥伴就問。
“哦,青糰啦,”她說:“不是才過寒食嗎!”
寒食節?是的,後來訂在清明前夕的寒食節,其實已經過去的了,但作為節日食品的艾草青糰,那當兒卻還沒下市。說寒食,過寒食,作為節日的寒食雖已消亡,但江南地方卻一直把寒食青糰的食俗給保留著。我當然知道寒食──唐詩裡頭有的是,也略微曉得江南的青糰,但在人潮擁擠的無錫火車站外不期然地看到它,卻還是有一點兒意外與驚喜:
“好吧,我就吃這個了,”當下打定主意,我對她說:“你呢?”
“哈,你老人家才愛吃青糰啦!”她興致索然地回說:“我上老麥叔叔那裡去!你快一點,快餓扁了……”
於是,我們的江南春遊結束之前,在無錫火車站老麥叔叔連鎖店的小角落,我的冷青糰對著她的熱炸雞和炸薯條,她把老麥快餐給啃個精光,我則把沒吃完的青糰塞進背包,帶走。入夜以後,我回到上海浦東的歇腳處,敲開朋友家的大門之後,我就忙不迭地拉開背包了把青糰給掏出,然後向老朋友揚手展示自己的意外收穫:
“你瞧,我有這個哩!”
已經在大上海待了好些年頭的朋友往我手上瞄了一眼,表情漠然,冷冷地說:
“什麼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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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島上,島也在我心上……

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