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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豆油燈》
《豆油燈》(1995)的仿真品張掛到畫廊入口的當眼處了,推門進去的時候,畫框裡那偎靠在豆油燈跟前的單眼皮女娃兒,她一雙蘊藏著深切渴望的眼神巴巴地望著畫外的人,教人無處閃避,可也無法把腳步移開的。那振攝心魄的渴望,後來總是讓我一而再地回到畫框的前方了駐步張望,更還在跟畫家的後續接觸裡,一再地探問著《豆油燈》的背後故事……
畫家說,這是她以中國孩子為主題來創作的其中一幅油畫作品。
畫家趙蘅的祖籍為浙江溫州,但她身在知識份子家庭的成長背景──父母皆為高等學府的文學教授,以及她在16歲以後都留在北方中國度過時代風雲的生命歷程,讓她對自己的南方鄉音,反倒顯得陌生了許多。這油畫作品《豆油燈》,是她1995年在河北的屈家莊採樣創作的。屈家莊,那是她在文革時期下鄉的地方,而為了參加1995年在北京舉行之世界婦女大會的一項主題畫展,她選擇重返屈家莊採風。小娜──趙蘅都這樣叫她的──是她在鄉區小學裡挑出的幾個模特兒之一,雖不是容貌最出眾的,但她眼神裡投射而出的一股強烈渴望,當即就觸動了畫家,讓趙蘅心裡有了作畫的衝動:
“但我告訴你,”坐在檳城北海岸的海濱露天餐飲中心,趙蘅對我說:“後來這一幅畫並沒有入選全國展,估計是由於畫中人並非那種教人一看就討喜的美人娃吧,但在同一年舉行的省級美展中,它卻被選為主畫,展出之後,也很快就找到買主了……”
之二:趙蘅
趙蘅的《豆油燈》,這其實不光是一幅平面的油彩畫作,後來它在畫框外的現實生活裡延伸的後續故事是:作品完成之後的第四個年頭,在畫家的多番邀約之下,畫中人終於趁學校假期啟程赴京了。到北京時已經又長了四歲的小娜,那時還是頭一次見到畫框裡頭的自己,也是她生平第一次離開農村到北京見識大都會。此外,更重要的還是,這第一次進京的機緣,改變了她往後的人生:
“幾天的相處之後,我大致了解了她家裡頭的困境,但同時也感受到她對學習的熱忱,便在送她回鄉時塞一筆錢給她,讓她暫且應付開學的開支。”趙蘅接著告訴我說,其實她當時並沒有作出承諾,說自己從今往後將要對她作長期性的資助,但後來這一樁事就一直持續著,直到少女小娜在2006年參加高考為止,畫家與畫中人的畫外情誼,就這樣長期維繫著。
畫家趙蘅只是個工薪階級,經濟並不寬裕,尤其她自己也有孩子上學的負擔。但是,在沒有任何承諾的情況之下,她長期維護著小娜的願望──相對於此,小娜的妹妹早就輟學了,而根本的問題是,中國政府長期以來都沒有落實國民義務教育的政策,讓廣大的農村都普遍存在著學童中途輟學的問題。因為作畫的巧妙因緣,畫家後來長時期承擔起畫中人的現實願望。但是,這麼多年以來,趙蘅也不是沒遇到困難的:
“有一次就快臨到開學了,小娜也在來信裡提了這件事,但我那時實在是拿不出學費來給她,正巧冰心文學獎公佈,我幸運得了獎,當下就把發下來的整筆獎金幾乎都給了她……”
當年雖只入選省展,但時間可以證明,《豆油燈》是一幅成功的畫作,更動人的尤其是,這藏在畫布背後的故事,多年來一直都在畫框外延續著。然而,要是小娜在高考之後考上了大學,趙蘅可就為難了:已然60歲,前些年從農業電影廠退休了後,她在家裡奮力用畫筆來“追討”那被剝奪而去的十年創作年華,畫家說,此後她恐怕再也無力承擔她上大學的龐大開銷了。眼下的情況既如此,但小娜的學習熱忱卻是那麼的高,這,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我們那一席夜宵聊談的最後,海風漸漸轉強,檳島對岸的“過港”,一長列的燈火紛紛都浮映在海面上閃爍不定的,畫家時而望向遙遙對岸,或許正想到遙遠的北方那還在等候成績放榜的小娜,當時她心裡也還沒個底的呢……
之三:小娜
畫家來檳又返京之後,幾個月的時間一晃眼溜過去,然後就輪到我到她的北京城轉悠了:“喏,你看那些紅牆,”畫家開著車子路過紫禁城北邊的時候,她告訴我說:“這就是我最近這一段時間正在畫的,嗯,北京的紅牆系列……”
老北京城到處都都見得到紅牆的,但畫家自江南來到北京上學,後來也讓生活在這城裡生了根之後,許許多多老事物,都逐漸被時間悄然撤換而去了,就是這些緘默的紅牆,它們即使都還在,往往也被週遭的環境映襯出落寞孤立的無助神情了;畫家提起了畫筆,想要將它們跟自己藏在心裡頭的,那些往昔的溫馨與美好感覺結合在一起,這就是畫家目前的創作主題之一了。路過紅牆跟前時,我們聊著畫家眼下正在進行的紅牆系列,但我們也沒忘記那多年以前已經結束的中國小孩系列,尤其那個尚未畫下句號的《豆油燈》故事:
“小娜呀,”把早些時候懸在檳城海堤邊的故事接回去,畫家說:“她早幾天就已經到北京準備開學了,但現在是大學的迎新週,不然的話,我就讓她過來跟你見個面了!”
螢螢豆油燈跟前的女娃兒小娜,現在已經被收藏到比利時的某個角落了,而畫框外的小娜,後來終於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大學,並且透過學校的安排,擬以勤工儉讀的方式繼續追求與完成她的人生夢想:
“她能走到今天的這一步,讓我覺得特別的安慰。”北京的夏夜裡,我到城北的畫家住處兼個人畫室,然後我們無可避免地聊了些自己那二十來天的汗漫旅程,更當然要為未完成的故事找個結局,趙蘅於是說:“我想,對小娜上學的經濟支援這一件事來說,我所能做的都已經完成了,接著下來,就得要她自己去面對自己的人生,尋找自己所要的生活了……”
之四:豆油燈
豆油燈雖只散發出一丁點兒的光與熱,但它畢竟照亮了畫中人的人生道路,給了畫中人一份難得的希望。將畫框外的故事作個階段性的完結之後,對於自己當年畫下的《豆油燈》,趙蘅說,將來要是有足夠的經濟能力,她希望能把這一幅作品從比利時藏家的手裡買回來,讓中國孩子回到自己的國家,她尤其更寄以希望的是,這一片老土地能給予她的孩子更多的希望……
畫家簡歷――
趙蘅,1945年出生,11歲時隨父母旅居東德,19歲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附中後,長期從事動畫設計工作,1991年以油畫《太陽很足的晌午》成名。
(普門,第91期,2007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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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臘八就是年,按此民間俗謠來說,在老傳統還未疲弱至此的年代裡,臘八節一過,春節或農曆新年的濃郁氣息,自此也就暈散開來了──無論是大小街巷或是在人們的心頭,那過大年的一份期盼,從這天起便日益殷切起來了;淘洗了大米煮食了臘八粥之後,春節的跫音乃至喧鬧,似乎便緊貼在耳傍縈繞的了……
夏曆的十二月初八是臘八節,家家戶戶皆應景地煮食臘八粥(或北方中國的臘八面),然而,這終究說的是老中國,而不是我們自己的體驗了。臘八節,它似乎離我們蠻遠的──遠得似乎只在金庸的武俠世界裡才讓頭一次聽聞的呢!那麼,作為武林盟主藉以號召天下門派齊聚一堂的臘八節,它究竟又是個什麼樣的節日呢?
說臘八節,臘八其實是源遠流長的,後來的人們,似乎都偏向於把節日的源頭指向苦修成道的釋迦牟尼佛──按中國佛教的說法,臘八這一日正好是佛陀成道日,而臘八粥的其中一個傳說,便是緣起於印度,其本意是為了紀念刻苦修行而至於日食一麻一粟的佛陀。這一說法的形成,應該是遲至中印文化在中土接觸之後才產生的,而中國人的臘八節,終究是比佛教的東傳還來得古老的。
臘八節喝蠟八粥,這往往是人們對臘八節最為一般的印象了,同時也符合中國人逢上過節就必藉以吃喝的習俗。然而,臘八的習俗,最早卻可追溯到三代時期的冬祀,祭祀的對象是自己的祖先以及天神地祇。作為四時大祀之一的冬祀,那裡頭所寄寓的,依然是農獵時代的人們對未來生活的美好展望──豐年與富足,總是一年四季裡不變的祈願。從年年擇日行冬祀到固定為臘月初八,又發展到臘八粥的出現,這已經又經過一大段漫長的歲月了。
傳統的形成當然不是一朝一夕的,民間大眾的參與以致踵事增華,首先是其關鍵因素;然而,民眾的檢擇乃至失憶,後來也是造成傳統節日的意函逐漸失落的一大因素。時移境轉,從農獵時代過渡了來,臘八節加入了佛祖成道的內容,有了不知其所從來的臘八粥,也成為一年一度人們過大年的序幕,也一直到了我們今天,人們連臘八粥都鮮於聽聞了。不再煮食臘八粥了,臘八的這一天,終究也成為人們庸庸碌碌的尋常日子了。
對絕大部分的人來說,臘八而今似乎已不復是個節日了──說起來呵,臘八它原本就不是什麼大節日的,人們似乎只當它是過春節之前必得跨過的一道小門檻而已了!但是,就算其他的都湮滅消失了,只剩得一小鍋的臘八粥吧,跟其他的節日相較之下,臘八節其實還是具有一份特殊意義的。別的都不提,就只檢索臘八粥之所緣起的諸多傳說──無論是具有宗教色彩的,還是純粹民間性質的,它們幾乎都不無例外地含攝了老祖宗對以食養生的充分重視,尤其是對奢靡浪費的陋習之申誡,而表露為對儉樸生活的崇尚。
冬祀老早就湮滅在古史裡了,如今的我們,卻連臘八粥也幾乎都吃不上了──別說一家子熱熱鬧鬧地煮出來的親情熱粥,現如今恐怕連現買來將就過個節,卻也無處問尋的了!不信?那就問問身邊的人吧,到底還能問出幾個來,臘八當天至少還有一絲念頭閃過腦際的,說:哦,臘八了,過了臘八就是年了哩!有嗎有嗎?
(2006年發表於光明日報一門心思專欄-6)
P/s:上午下課後轉到報館,剛好碰到上門派送臘八粥的某團體,這才意識到臘八原來就在今天了,於是把兩年前的舊文給貼上來,迎新。
[ 點閱次數:2273 ]
(一)童謠
搖啊搖
搖啊搖(ío),
搖到唐山偷挽(1)茄(ío),
挽茄嘻嘻笑(ĭo),
打到哀哀叫(ĭo)。
(採集地點:檳城‧五條路)
(二)閩南方音簡註
(1)採摘。
(三)隨想
類似這樣的情節與畫面,以前一直都會重複出現的:很小的時候,或者那是一大家子同住在一個屋簷底下的老年月,腦袋裡裝有很多很多老童謠的姑姑或祖母,總都喜歡把襁褓裡的小孩懷抱而起,然後換個姿勢扶住小孩的胳肢窩,讓小祖宗往自己的大腿上一坐,再把小孩的身體一前一後不斷地推拉擺動著,口裡隨即把老童謠給唸了起來。小孩坐在大人的腿上不住地搖啊搖啊搖的──有時還隨同大腿的曲而復伸且升且降的,於是被逗得樂不可支,連連咯咯咯地笑個不停。童謠搖啊搖,小孩搖啊搖,童年也不停地搖啊搖的,小孩終於被搖大了,搖動童年的一雙雙手,後來也逐漸地撒手離去,最後是,連老童謠也在歲月裡消音不見了……
歲月搖啊搖的,搖到了現在的這一頭,我才抽出了一卷別人轉交而來的童謠採錄卡帶,將它推進錄音機的卡座裡,按下播音鍵之後,這老童謠便傳出來了。老早就已經不復記得的老童謠,在完全沒防備的情況下流竄而出──甚至連躲在錄音機的背後唸童謠的,那究竟是個誰都不曉得,我先是一愣,然後心裡隨即一樂,久別重逢的雀躍情緒油然生了起來。歲月搖啊搖,童謠搖啊搖,搖搖童謠傳出來的時候,連坐在一旁看電視的母親也被吸引了,當即把目光從電視螢幕上抽開了送過來,笑呵呵地說:
“以前的確是有這一首的,”她說:“但怎麼到現在還有人記得的呢?”
童年搖啊搖,歲月也搖啊搖,搖過了老長的時間之後,我們都撇下了它們──或者是它們把我們給撇下了徑直離去?後來,後來我真的都不記得的了!而今重新把它找了回來──或者,那是它從過去的歲月偷偷地蹓了回來,著意要尋回當年的小毛頭?腦海裡影像清晰的,那童年時代搖啊搖的老畫面,當然不會是自己被哪一雙強有力的手扶坐在大腿上搖晃耍樂的情節,而是自己已經懂得湊在旁邊看熱鬧並且還瞎起哄的情景了。在搖搖童謠裡,那一幕幕已然叫歲月的手指頭不作聲息地掩捲而去的老畫面,也就重新被舖展開來了……
童謠裡的搖啊搖,其實流傳的區域非常廣大,不說我們,就說中國的大江南北,那遼闊大地的不同方言區,乃至同一個方言區的不同鄉鎮,但且隔個村落或隔一條河,往往都各自有著不同版本的搖搖童謠。童年的搖搖童謠之外,後來讀書或看雜書時看來的,印象最是深刻的,還應該是江南吳語地區的搖搖童謠,尤其是下面的這一首──
搖搖搖,
搖到外婆橋,
外婆叫我好寶寶,
糖一包,果一包,
還有糰子還有糕。
寶寶划槳或搖擼搬船,把小舢板蕩到水路邊上的某一座木橋頭,那橋頭裡邊是外婆家了,而外婆總也聞聲而出,把搖船而來的乖寶寶迎了進去;小小的木船與木渡頭,簡陋而堅實的橋道以及傍水而居的外婆家,在說說唸唸的童搖裡,總是有韻有節地連成了一體。外婆家總也落在郊野地區──這搖搖童謠裡的外婆家,卻一定要落在水網密集的水道邊上,在童搖以外,小時候讀的少兒故事,往往也都作出如此的安排,然後讓學校長假裡發生的,那種種調皮逗趣的故事情節,都要與郊野的大自然天地發生親切的聯繫。後來在課堂裡做作文的時候,因為受到閱讀印象的強烈影像,舉凡“我的假期生活”之類的作文題,大多數的人總要搬出個鄉下的外婆來,文章就按此理路做下去了──就算現實裡沒有個住在鄉下的外婆,也要循例造出一個來,否則大概就交不了差了!
後來重新檢閱童謠時我開始揣想,何以老童謠一定得讓寶寶往外婆家的渡頭搖蕩而去呢?襁褓時代的小寶寶,他除了鬧飢索飽之外,就算在夢裡頭,大概也蕩不到外婆家的。惦念著外婆家,尤其惦念著自己童年的溫馨時光的,還應該是懷抱小孩的母親。離開童年時代的家,從此成為別人媳婦的婚後女性,大概總是不會斷絕對娘家的眷戀的。但是,在古老的時代裡,媳婦走娘家,一年裡頭往往就只區區幾個特定的日子了。媳婦身在夫家思念娘家,然後在懷抱著小孩逗樂耍玩的當兒,也藉由鏗鏘有韻的說唸童謠,把自己想家的心情寄託在裡頭了。這一份隱密的心思,襁褓幼兒當然不曾領會,大小孩懂得隨著大人唸了一串,但也不會懂得裡頭潛密的心事,只有當小女孩也變成了母親,或許才會突然明白過來,原來那童謠無關乎寶寶,而是母親的一份心思吧?
吳歌童謠裡的搖搖搖,經採集而載錄下來的,其實有著好幾首的,其中還包括了以下這一首──
搖搖搖,
搖到吳江橋,
買條魚燒燒,
頭勿(吳語沒有之意)熟,尾巴焦,
盛拉碗裡必八(狀聲詞,形容跳躍狀)跳,
白米飯,魚湯燒,
吃仔(了)寶寶又來搖。
搖船搖到了外婆家,或者搖到家鄉的某一座橋,聽著童搖樂不可支的小小孩不會懂得,如此簡單樸素的童謠裡,原來潛藏著大人們的一份心思的。搖搖童謠後來也搖出了大海,一路搖到我們赤道線上的生活裡頭來。老童謠搖到了赤道線上,唐山渺渺,跨海南渡的一輩人思念原鄉,童謠搖啊搖,於是輕易地就搖過了波濤洶湧的南中國海,搖到眼下的現實生活以外,最後抵達那過番客思念生了根的土地,也留給後輩兒孫們一份緲遠的想像了……
(11-4-2007,檳城老童謠系列-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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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島上,島也在我心上……

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