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戀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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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的滋味儿  ◎  杜忠全

那些年那些節, 流光有情 2010-02-19 13:18:06

春節的跫音越來越近了,每到例假日,就算是關在家裏不出大門,但一整日裏總會有“年的滋味儿”忽忽悠悠地飄進屋裏,仿佛溫馨地提醒屋裏人,這會兒又到儲備春節糕餅的臘月時節了。

  

跟以往的鄉郊住屋不同,如今的公寓樓宅是一家炒菜幾家香的,生活的聲息雞犬相聞,而逢年過節前夕烘烤傳統糕餅,你要想秘而不宣,那幾乎是辦不到的了!一陣香氣從窗外頭迎面襲來,你的鼻頭就能機靈地分辨出來:嗯,昨天是沁著濃鬱椰香的貴加必(Kuih Kapit),今天的顯然是花生酥,那下一個例假日呢,沒准兒就輪到蕃婆餅(Kuih Bangkit)上場了!如此看來,樓下的這一戶人家,他們的過年細節還是挺講究傳統南洋風味哩!

 

集合一家大小的人手來為過大年准備糕餅,過去的大多數人家,幾乎都是那樣的。那時還沒出現DIY的生活理念倡導,但家家戶戶其實都在奉行著,說起來是整個社會的生活實踐呢!時代過來人的母親說,那時一般人家的經濟多不卓裕,往往一個人的微薄收入就得讓一家十來口人填飽肚子的,市場上現買春節糕餅的話,大人小孩都沒能盡情吃個痛快。再者,待到把孩子拉拔長大後,家裏有的是得以派上用場的小幫手,而主婦的餘裕時間也多了,於是也就有了額外的心思,來為即將來臨的節日准備糕餅了。臘月一到,春節的氣息轉濃,總指揮一聲令下,幾個工作程序一一分攤之後,就在指定的幾個例假日裏把一家子給聚一起,然後在忙碌卻不乏愉悅的融洽氣氛裏,把節日糕餅給一一做了出來。

 

過年的回憶特別多,其中就有一家人在廚房裏外嘻哈笑鬧地協力制作糕餅的溫馨畫面。我的印象裏,小時候跟家人湊熱鬧地動手做糕餅,就是從貴加必開始的。貴加必不積油,只要封存得好不讓它憋了,就相對地來得保鮮耐久,因此,廚房裏的過年滋味,往往就從它掀開頭的。

 

貴加必的模夾是家裏現有的,母親從積滿厚塵的舊物箱裏翻找出來了洗幹淨,再從市場上買來長條狀的烤爐——我的模糊記憶,那是略為打直了捆在自行車的後車座載回家的,然後再找個例假日,就是全家總動員的日子了。

 

老家的廚房外有不斷擺動送風的傘蔭大樹,烤爐擺在那兒正好適宜了。大家按各自的工序就位之後,碳條鋪上,爐火生了起來,蒲葉扇把火星扇得四下飛濺的,接著將混和著椰奶的米漿抹到圓形的模夾上頭,兩面攏合了夾起,然後一一往爐火上擱著;模夾攏合了後溢出在模子外沿的殘渣讓炭火一烤,惹人垂涎的椰香隨之溢散開了來。椰香四溢的,即使那是頗有間距的鄉郊住宅,左右鄰裏大概也不會不曉得,這一家人正在為過年而烤制貴加必了呢!

 

烤制傳統的貴加必,人人都得挨著燒炭的烤爐蹲坐在小矮凳上,並且理所當然地由經驗老到的母親專司火候,一旦逾時,就焦黑報廢了。時間拿捏得准,模夾就從爐火上移開了刮去外沿的焦渣,再松開夾子把渾發著騰騰熱氣的成品剝下,那當兒還得有人在一旁接過,並且手腳麻利地把它給折疊成小三角狀的,這才算完成工序;那些折得歪七八斜或不平整的“廢品”,當然在“品管”上不讓過關,於是就徑直往嘴裏送了——這就算是小幫手們的即時犒賞吧。

 

忙活了一整個白天,入夜之後在燈下檢視成果,手腳雖然疲累不堪,但是,過大年的喜悅,卻預早地在心間洋溢開了!

 

貴加必很南洋,但幾乎已成為本地華人過大年的必備糕餅了。只是,那整個烤制的過程太辛苦了,參與者都得挨著爐火屈身蹲坐,還得與時間競走般地趁熱折疊,一整日下來,大夥兒都給烤得滿臉通紅又指頭麻痛兼腰酸背疼的,嘴裏直嚷吃不消!幾大鐵罐的成品擱在廚房的一角,過年期間,大家都吃得開心啃得愉快的,分贈一些給親戚鄰人時,接受饋贈者更是笑顏逐開。但是,到了第二年,包括總指揮的母親在內,都對那辛苦煎熬的繁瑣工序興趣缺缺了,此後還繼續做節日糕餅,但貴加必嗎?不咯不咯!

 

於是乎,那些比我還要早入住家門的貴加必模夾,那一年之後,又只能繼續塵封了。後來搬家時,想到空間有限的公寓住宅更不可能有烤制貴加必的興致,所以都沒給保留,只把它們存放在記憶匣裏。每到過年的時候,一邊咬著市場上買來的貴加必,再一邊回味著一家子其樂融融地蹲坐一起,熱熱鬧鬧地烤制這南洋風味糕餅的黑白畫面……

 

只是,不管是自制還是現買的,從臘月逐漸升溫的過年情緒一直到正月裏火紅的鞭炮燒起來,嘴裏咬著的,鼻尖飄過的,還是記憶裏刻烙著的,在在都是過年的滋味儿呢!

 

            2010124日完稿)

 

2010211日,南洋-商餘

[ 點閱次數:407 ]

留下時代的體溫  ◎  杜忠全

島嶼情結 2010-01-31 15:30:18

近些年來,我的寫作與發表,是始於“老檳城生活記憶”系列文字的。嚴格說來,我算不上是老檳城的時代過來人,老一輩人記憶裏煞有情味的老城舊憶,充其量只是我童年時期寥寥幾幕的模糊畫面了。然而,就因為知道的不多,所以才有一股莫名的好奇,進而想要掀開老人家的記憶黑匣,看看那裏頭壓藏的黑白影像、聽聽裏頭回蕩的生活聲息,然後想象自己熟悉的老城街巷曾經有過的生活。

 

 

也許有這些文字領在前頭,也許這些生活老故事就合該由鶴發老者來訴說的,卻讓我把它們拼貼成文字了。或許就因為這樣,所以在好些個年頭裏,不少未曾謀面的人,都理所當然地把文字背後的人當作已然年過半百的老頭!一次,一個多年老友不懷好意地撥電話來,說他不經意向原為檳城人的岳母提起,說認識一個叫杜忠全的檳城朋友,他母大人聽罷便詫異說:咦,你怎麼會認識一個檳城的老頭子呢?他聽了不露聲色地問說,那你認為那個杜忠全該有多大歲數呢?說話的老檳城不假思索地說:起碼有六十好幾了吧……

 

 

當初開始聽老檳城故事,純粹是出於好奇;隨手記錄也只是備忘,沒盤算要做啥後續處理的。後來,後來斷斷續續地把老人家的生活記憶整理成文,並且還在若干年後結集成書,即為《老檳城·老生活》。文章在報端發表時,或許會喚起時代過來人的某種情懷,於是不妨一讀;至於結集出書,想象那是另一種狀況了,會否有人願意掏腰包買來讀?說真的,我沒把握,但傅老拍板說出,那麼就出吧。

 

 

書出來了,也循例辦了場推介,但市場反應如何,我畢竟不曉得。偶爾有朋友問起,我一概推說出版社沒通知——其實是自己不敢探問。剛出版的頭兩個月,我趁興頭問了一回,負責人只說倉庫裏有的是書,我聽了暗叫不妙,直覺對不住傅老了!自那之後,就再也不敢吱聲了。偶爾走書店逛書架,難免會悄悄留心自己的書究竟流落何處,瞄不到蹤影的就安慰自己,說大概已經賣完了;居然還瞄到的話,往往就像見著地雷般地快步走開——自己的書賣不出去還站在那兒丟人現眼做甚?

 

 

前不久再為另一本新書辦推介時,出版社的市場人員才不經意地提起,說去年的存書就快沒了:是你自己包銷拿完的嗎?她問。絕對沒這事,我說。(真要自己賣書,我早就自己出幾本過把癮了,心裏暗道)。那麼,是真有那麼一些人在買書看書咯,我們似乎恍然有悟,而作者內心尤其多了一絲寬慰。

 

 

說白了吧,當初決定交付出版時,我只當作向說故事的老檳城送上一份禮,而這書能否找到讀者,這樣的書寫又該如何歸類,其實我不甚了了:它當然說不上是純散文,更不夠格攀上歴史書寫,內容尤其盡是些生活瑣碎。只是,約訪老人家聽故事一段時日之後,我就聽出一些興味來了:時代過來人帶著情感從記憶深處掏出過往的生活細節,要是有人打算為逝去的老檳城時代寫小說的,這些就是活生生的素材了。因此,如此這般地把生活的原樣拼組成文,無論如何都只是半成品。就因為覺得這些只是未完工的半成品,所以總是不敢想象究竟會得到如何的反應。

 

 

由於這些年來一直都在聆聽和書寫過去的生活,所以一些朋友總會理所當然地說,你這人呵總在留戀過去的時代和過去的生活,莊若甚至在部落格給我留了一截文字,說“你總也讓人想到古老歴史”! 是嗎是嗎?不是的不是的,每每逮到機會,我都會告訴人家,說我之所以書寫過去絕對不是為了要回去——沒有人可以在時間上回到過去的某一點的。我們可以有許多回憶,卻只能活在現在,然而,這不表示我們不需要知道過去。更何況,我們現在的生活,不就是從過去的時代一路演變而來的嗎?

 

 

我們生活的老城留下太多的戰前老屋了(喬治市的世遺區內,20087月之前的統計是4665個單位),但生活卻大致變了樣。如果房子是軀殼,生活是魂魄,那麼,沒有了魂魄的軀殼會否太冰冷?如果那些曾經在老門牆背後生活過的人,他們有一些生活細碎能告訴我們,我們為何不聽聽他們的故事?時間在前進,生活會變樣,一代的人會過去,記憶也會斷裂,如果我們還有機會,為何不為老房子留下一些溫度,也為逐漸遠去的時代留下體溫呢?

 

 

我聆聽而來的是老檳城說的故事,所以說那是老檳城的老生活。其實,那往往也是時代過來人再熟悉不過的生活模式——不管他是否在檳城,往往就是那麼一回事。因此,算得上是半個老檳城而更尤其是老太平的溫祥英對我說,你寫的老檳城生活跟我少年時代過的太平日子其實相去不遠——要是抽去特定的檳城街景和城市角落的話!我想應該就是這樣:檳城人看到了熟悉的檳城,而非檳城人則看到了同樣熟悉的生活,這所以,這書還算能找到一些共鳴。我想,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20091022日完稿)

 

 

2009121日,南洋-商餘閱讀版)

[ 點閱次數:672 ]

任老的一段墨緣——兼說雨農路的臺北故事  ◎  杜忠全

流光有情 2010-01-17 12:12:22

大致在一周前,就在都門的一場發表會上,我還在臺上向一位同場發表者說悄悄話,提醒說他文章裏提到的檳島書家應該是任雨農先生——北馬文教界向所熟知與推尊的耆老與前輩,而不是他誤植的名姓!說著說著,我就突然省起:當年任老題贈的墨寶,到如今也藏了快十個年頭矣,時間哪,過得可真快啊!

 

回來島上後,瞎忙的時候我就一直惦念著,該找個時間該把任老的贈墨給找出來,好好地再賞看一番才是。但是,幾天之後,卻聽到任老以99高齡辭世的消息了……

 

雖然一直同住檳島,但我似乎遠追不上任老的時代的;自我屆齡入學,任老就在教育崗位退職賦休了。雖然同在一城,但任老之於我,主要還是借由媒體或長輩們的口說耳聞而輾轉接觸的。家裏的長輩間而促膝清談過往的杏壇舊事,任老的名號,總都會閃現其中。稍微長大之後,偶爾,我會讀到任老在報端發表的文字,往往是就教育與文化藝術等課題抒陳真知;偶爾,在一些藝文活動的新聞圖片上,也會見到任老的身影:哦,這就是人們口裏說的任雨農先生了呵。早期的新聞圖片是由黑色的點粒拼湊成的,近看模糊,遠看反而清晰許多,但人影就變得小多了。然而,這就是我最初見到的任老了。

 

任老一向勤於筆耕,寫就發表的文章,當然也結集出書的;老家當年的書櫃,就不難找到任老的著作了。然而,讀報讀書及聽父執輩和兄姐們話說當年之餘,我還是沒曾見過任老的。

 

沒見過任老,卻對任老的名號熟知不過。因此,早些年淹留臺北之初,一次從臺北市中心回返陽明山,半途經過士林,無意間瞥見車窗外一方懸在半空中的路牌:

 

“咦,雨農路耶!”我不無好奇地問身邊的臺灣同學:“怎麼會……”

 

“那是戴笠將軍嘛,”他淡淡地說:“什麼稀奇呢?”

 

就算是吧,說著說著,車子就往山路爬升了,我也不再解釋,讓話題就此打住。但是,作為檳榔河畔出發的鄉外遊子,自打那初次的照面後,每每路經士林,我總會循例望一眼那一方路牌;看一眼“雨農路”的路牌子——就算它標榜的不是咱們的檳江才子,但思鄉的情緒仿佛就暫得抒解了些。那幾個年頭暫留臺北之時的莫名舉措,臺北的朋友當然不知道,同是大馬幫的留臺同學大概也不曉得,就是任老自身,他應該也沒曾想過,自己的名號居然還一度有著慰籍人心的作用吧?

 

完成某一階段的學位了回到檳城,尤其也投身文教界任事之後,我才與任老有過近身的接觸。那時因負責韓江學院的華文研究中心,而當時一切尚屬草創,正苦思該如何開展與落實工作之時,上頭遂有建議,謂如能廣邀島城文教界前輩前來提供寶貴咨詢,集思廣益,豈不大善哉?為此,我才帶任務地與任老進行聯系。電話聯系與邀請函件發出之後,一天,突然接到行政處同事的電話,說一位拄杖的鶴發老者在樓下接待處指名要見我們。擱下電話了趕忙下樓,果見不曾謀面的任老就坐在接待處——那時他應已屆90高齡,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說話時也底氣十足。但是,對於我們發函邀請的事項,任老以年高而婉言相拒——這我們完全可以諒解,而他一邊客氣地說著話,一邊則從隨帶的提袋裏掏呀掏的,取出兩幅已然揮毫寫就的書貼來:

 

“我老啦,幫不上什麼忙的了,”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對折而起的宣紙,他一邊誠懇地對郭熙教授和我說:“這只是我的小小心意,你們不嫌棄的話……”

 

書貼展開了,看到署名題贈的兩幅書貼,我這才猛然醒悟,原來早前任老撥電來找,然後一一問明我們的名姓,原來就是在為這事張羅著,這長者可真有心,我心想!

 

任老來了,任老走了——甚至讓招待喝個茶的禮數都不讓我們做,一徑地說不耽擱我們上班辦事的寶貴時間,只道明緣由並留下了贈墨。匆匆晤談十來分鐘後,他才在堅辭不果之下,讓我們把他送上車了目送離去。

 

無意間幸獲譽滿全馬的書家親自揮毫題贈,遠道而來的郭熙教授和初次任事的我難掩興奮。送走了任老回到辦公室,郭熙和我把書帖看了又看:

 

“這一趟來馬真是不虛此行了,”郭教授一邊珍而惜之地把書帖收起,一邊直說:“我回去就讓他們看看,寫得可真好……”

 

任老一生從事與關心教育事業,也以翰墨頤養性情及與人結緣。當年慨然地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同鄉小輩贈以墨寶,是對杏壇後生輩寄予一份期勉吧?

約莫十年前收下贈墨之後,我就不曾再見任老了,也不曾告訴他臺北雨農路的異鄉故事。如今,檳江才子任老走完了甲子歲月,而來自湘江的任老,他春風化雨數十年並落地紮根的檳江畔,何妨也給安上那麼一條雨農路,以志一代文化人對島城的貢獻呢?

20091223日完稿)

201018日,南洋商報-商餘

[ 點閱次數:911 ]

穿越老檳城——序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銘》  ◎  杜忠全

島嶼情結, 島嶼舊情懷 2009-12-18 09:44:11

◎何乃健

七歲以前,在曼谷,檳城是我的夢土。我的外祖父於清末民初期間,從華南移居檳城謀生。稍有積蓄之後,自立創業,在新街頭開了一間家私店。我的母親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在檳城出生,十七歲出嫁。二十餘歲時,我的大姐病逝,母親悲痛萬分,決定離開傷心地,追隨父親到泰國定居,我們四兄弟都出生於曼谷。

母親在檳城五福書院讀過一年私塾。她很好學,常閱讀書報,掌握文字的能力頗強。她很喜歡在睡前為身邊的孩子們講故事,並且常於言談中提起自己在家鄉的生活點滴。由於敘述生動,我們都聽得津津有味,對母親的家鄉非常向往。

當年的曼谷是個髒亂無序的城市,溝渠經常嚴重淤塞,豪雨來襲,低窪之處往往泛濫成災。母親告訴我們,英國海峽殖民地政府紀律嚴明,城市規劃有條不紊,與曼谷的烏七八糟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母親常常提起的檳城小吃,也令小時候的我垂涎不已。她最懷念印裔回教徒在街邊擺賣的麥粥(Gandum),以及粉絲狀的米食(Putu Mayong),這種加糖與拌入椰肉的小食對她而言,是食之不厭的美味。至於華人小販賣的豬腸粉、豬腸粥、炒粿條與福建面,也令母親念念不忘。這些曼谷所無的小食,經過母親生動的形容,竟然深深影響了我的味蕾對這些美食的渴求。

為了讓孩子們有機會接受更好的教育,母親在我七歲時決定舉家移居檳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至六十年代的老檳城,像端莊嫻靜的淑女,純樸中煥發出高貴文雅的神韻。閱讀杜忠全寫的《老檳城•老生活》,過去美好的回憶就會不由自主地湧現於我腦海中。那些提著皮箱的流動理發師,曾經上門為童年的我剪頭發;那些橫沖直撞的三輪車,曾經載我和弟弟到車水路的協和小學上課;那些緩緩而行的牛車,曾經運載牛糞到位於大英義學(Peneng Free School)附近的老家,讓母親為花草與果樹施肥。我也曾經多次跟隨母親乘搭有軌電車到市區購物遊逛。我曾經對忠全說:若《老檳城•老生活》(大將,2008)這本書中能多穿插這類照片,肯定更有收藏價值。

去年,杜忠全交來一疊文稿,並且告訴我:他又要出書了,書名暫定為《老檳城街談巷語》。數月之後,他給我傳來一個短訊:書名已改為《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對我而言,無論書名有無更改,出現於目錄中的街名,都讓我感到異常親切。裏面提到的大街小巷,都是年少的我曾經騎著腳車穿越過的地方。

牛干冬余仁生藥行斜對面回教堂後方的巴士車站,是母親常帶著我們到新街頭探望外祖母和姨媽舅父後,候車回青草巷老家的必到之處。椰腳街附近的韓江家廟,門縫裏不知是否還夾著我們在小學四年級時朗朗讀書聲的回響?畓田仔的世界書局,是童年的我最常去買書之處,而書局附近的棺材店又往往讓弱小的我感到膽怯而匆匆邁步快行而去。

傅承得為《老檳城•老生活》寫的序文中說:“讀一本書,能讀到個人的部分回憶。”我認同承得的見解,因為閱讀《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時,我也隨著杜忠全行雲流水的文字,怡然跨入時間隧道,恍惚中窺望到年少的我模糊的身影。

杜忠全這一系列文章的每個篇章,取材真實,繼承了中國散文實錄精神的傳統,也展現了這些古老街區在曆史進程中的風貌。中國作家周立波曾經說過:“描述真人真事,是散文的主要特征。散文家們要靠旅行訪問,調查研究來積蓄豐富的素材,要把事件的經過,人物的真容,場地的實景審查清楚了,然後才提筆伸紙。散文特寫絕不能仰仗虛構,它和小說、戲劇的區別就在這裏。”

我深信杜忠全在寫作這本書的過程中,確實下了一番功夫,翻閱許多有關的史料以保證題材的真實性質。例如在〈新埠〉這篇文章裏,他引用了清代謝清高在《海錄》中的文字來說明粵籍僑民口中的新埠就是檳榔嶼;在〈社尾〉中他又引用許慎《說文》和段玉裁對“社”的闡釋,來說明這是沿著海墘路形成的早期民居聚落。

為了按圖索驥,追查檳城老街名的變更,他認真的探訪了多位老檳城人,將斑駁老舊的記憶筆錄下來,並且多方印證以期敘述翔實可信。例如寫作〈二奶巷〉時,他最初得到的答案有好幾處,為了尋找正確的答案,他不但進行電話問詢,還實地征詢當地居民的意見。

劉熙載在《藝概》中強調 “敘事論事,皆以窮盡事理為先”,又說 “事理盡後,斯可再講筆法”。寫文章要考慮藝術真實,掌握敘事藝術,把真實的事件完美地記錄下來,不為嘩眾取寵而捏合事件。多用實詞實句,道出事實,剪裁出實境,這些基本要求杜忠全都認真的做到了。

散文的敘事最忌文筆板滯,拖遝冗贅。文貴轉折,筆以蓄勢,味永情長,方能感人深婉。杜忠全的散文紀實性較強,他的一些文章除了將真實的事件記敘之外,還透過藝術形式的折射與加工,而產生動人的效果。以下的段落頗值得讀者玩味:

   •檳榔嶼狀似海龜在海面上浮泳,四只龜腳伸入碧波裏劃水的同時,正前方也探出頭來張望前景——它是想證明自己並不是一只縮頭龜嗎?(海角天涯)

   •海濤長年累月地夾著浩大的聲勢撲身前來,然後在轉瞬間碎成一攤白沫,一攤已然潰不成陣勢的散兵遊勇,他們轉身又照朝粼粼折折反射著金光的汪洋撤退而去;前浪撤退了,後浪緊接著又撲身向前。海水不計年月地沖刷而來,岸上築建起來的城,也從康華麗斯堡那裏,漸漸地往原來的沼澤地帶拓展而去了。(丹絨)

檳城是最多華人聚居的州屬,早期南來的華族勞工一批又一批地受到人口販子逼迫、欺騙、搶奪、綁架,當作“豬仔”運販到南洋各地做苦役。杜忠全文中的海濤,就像我們的祖先,一波又一波地漂過南中國海。他們之中,許多受盡饑寒的煎熬,瘴氣疾病的侵襲之後,都“碎成一攤白沫”。然而,刻苦耐勞的華工在異域裏受盡重重苦難打擊之後,毅然發奮圖強,義無反顧的前赴後繼,勇往直前,“往原來的沼澤地帶拓展而去了”。

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建設,檳城終於成為令人引以為傲的“東方花園”。細讀《老檳城路誌銘》,令我不禁想起當年英國高官瑞天咸(Sir Frank Swettenham)的高見:欲發展馬來亞這個掩蓋於熱帶叢林下的神秘國土裏的財富,需要龐大的勞力,而能夠提供這種勞動力以滿足發展需求,則舍華人別無他途。國家獨立後,華族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方面,處境維艱,然而檳城人卻能像“在海面上浮泳的海龜,探出頭來張望前景”,在逆境中高瞻遠矚,以睿智謀求良策,克服種種障礙,無畏地面對前頭的風浪。

杜忠全的散文語言幹脆,明暢簡潔中仍然不失活潑新穎。有的篇章中情景和理趣融合無間,例如在〈康華麗斯堡〉這篇短文裏,他引用了檳島的早期民間傳說,即英人萊特為了驅使民工落力伐林墾荒,將銀元裝置於大炮裏,然後射向天空,任其散落內地密林,以錢為餌,誘人砍伐樹木入林尋寶。這些小故事娓娓動聽,恰到好處地穿插於文中,確實能提高文情的內在魅力。

杜忠全在敘述路名的故事時,若能多收集這類流傳於各街區的奇談和怪事,在關鍵之處補入有趣的小故事,肯定能加強文章的韻味和理趣。把觸角伸入街區,去探索平常生活中不平凡或不為人知的細節,在文中敘事時讓這些花絮與主題形成有機的巧妙搭配,那麼,作品中散發出來的情趣與味道將更令人回味無窮。

 ——稿於2009年4月19日

(本文為《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序文之一,2009年9月8日另行發表於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 點閱次數:1785 ]

認清中文路名的本質——喬治市中文路牌無需去口語化  ◎  杜忠全

島嶼情結, 無所針對 2009-11-09 21:40:20

喬治市中文路牌一波三折,早前是朝野政黨在設置與否之間拉鋸,近一年來雙語路牌安置街頭之後,中文部分的繁簡之爭才在票決之下達致結論,“去口語化”的新課題又浮現。

 

中文路牌風波不斷,老實說一句,累!這一波三折的爭端,說穿了吧,其根源就在於,有關方面對中文路名的本質未有清楚的體認,以致再三做出錯誤的建議與判斷。

 

表面上,我們的路名是以中文書寫的沒錯,但它們遠不是語文課題,而是喬治市文化遺產城的有機體,是古跡傳承與維護的課題。因此,有關方面再三地從語文角度來切入處理,這就將問題扯遠,也模糊焦點了。從早前反對簡化字到現在反對去口語化,其實是一脈相承地維護我們的祖先留下的文化遺產,立足點始終沒有半點兒移動的。

 

祖先留下的文化遺產是要我們去尊重與同情,並且進一步地從中得到歷史信息,而不是輕率地抹煞與改造之。如果作為喬治市後生輩的我們能認真地體會得,先輩們迭代承傳了一二百年直至今天的中文路名,它們其實是我們這個城市文化古跡的組成部分,是我們祖先在這個城市開拓與紮根的歷史明證,那麼,我們便不應該輕言改易,而是捍衛它們的歷史原貌。

 

喬治市的中文路名都來自方音,是過去兩百多年來,來自華南的閩粵客潮等籍貫的先輩在這塊土地開拓生活所留下的深刻烙印,也留下了民族交融與文化接觸的痕跡。多元民族接觸在路名中留下的痕跡,比如我們有牛干冬而不是牛棚街,也有甘榜內而不是鄉村裏,前者透露這些牛棚為非華族車夫所使用,後者顯示這條住宅街得穿過馬來村莊才能到達。這些多不是眼下的喬治市尚存的風情,但在口語化的路名符號裏,它們卻被保存了下來。倘若按語言規範的角度來去口語化,這些歷史信息就蕩然無存了!

 

從單一語言文化的角度來檢視喬治市的老路名,它們當然不夠純淨,也絕對不規範。然而,別忘了我們的祖先原就不在單一語境的社會生活,他們的時代也還沒有今天我們所學習的華語。因此,我們如果從今人的語言規範觀念來觀待這些文化遺產,就與先輩們顯得隔膜,他們只能無言與遺憾!

 

過去我們的先輩在這城市生活,今天的我們也在這城市生活,就是這些路名老符號,將我們與先輩們結合在一起的。老路名不光是路名,不只是方向指標,而是時間的證據。這麼說吧,它們的歷史也就是我們的歷史,它們的存在也證明了我們的存在,它們的過去與當下的我們是連成一體的,不恰當的修飾,只會割裂祖先留給我們的完整信息。

 

對於這些語言並不純淨的口語化路名,我們必須謹慎以待。看不清課題的本質而采取不恰當的措施,恐怕會對歷史古跡的完整造成破壞。因此,倘若認為這些老路名值得安置到路牌上,就請以對待祖先遺產的謹慎態度來處理,倘若不是,就讓它們繼續在口頭承傳中保留原生態吧!

2009117日完稿)

 

2009119日,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評版)

 

 

[ 點閱次數:2206 ]

喬治市路牌的繁簡之爭——焦點與意義  ◎  杜忠全

無所針對 2009-11-04 18:44:15

檳城喬治市古跡區多語路牌的中文用字繁簡之爭,經過近一個月的討論與投票之後,繁體字以超過八成的絕對優勢勝出。當局隨後接納民意,為爭議做下了結論。

 

喬治市古跡區路牌的繁簡之爭,始於當局安置第三批多語路牌之時,將原先的繁體字替換成簡體,引發民間團體與市民的強烈反彈。按當局的解釋,當初將路牌的中文棄繁就簡,主要的著眼點是文字。他們認為,簡體字既然是當前教育體制所通行的字形,新生代都是學簡化字出身的,對繁體字應有所隔閡才是。同時,簡體字也是中國崛起後多數中文人口所熟悉的字形,因此認定簡化字才能跟“國際”接軌。權衡國內外因素之後,當局決定采納語文工作者的意見,改用簡化字。繁簡路牌爭議爆發之後,主張簡化字的一方反提出的觀點,大致不出這一思路。

 

另一方面,出於維護喬治市文化遺產城的完整性,主張繁體字的一方,主要是從古跡文化的角度來陳述主張。塵埃落定之後,如今回頭檢視雙方的論點,大致可說,這是一場各說各話,雙方幾乎沒有真正交集的社會議題論辯。

 

繁簡路牌的爭論,如從某一方的論述來看,似乎是漢字的繁簡體孰能代表和傳承文化的課題,然而,這是失焦的論爭——仿佛我們又回到20年前棄繁就簡前後的論辯了。無可否認,簡化字已在我國實施20年左右了,40歲以降的中文人口,都是在簡化字的教學下成長的。主張繁體路牌的一方,其實並沒有挑戰教育政策的意圖。究其實,議題的焦點是已然開埠了223年,並在去年被聯合國鑒定為文化遺產城的喬治市古跡。所謂文化傳承的論點,說的並非漢字的文化傳承功能,以及繁簡體漢字究竟孰能更有效地承載文化的問題,而是哪種字形的路牌才能與喬治市的古跡文化有機地結合,展現老城的歷史風情。

 

因此,雙方討論的中心,應該是喬治市古跡文化的完整性問題,而不是漢字應用的字形選擇——關於後者,有關當局早在20年前就做出決定了,堅持繁體的一方,尤其也不是借路牌來挑戰語文政策。

 

說到底,這是喬治市的古跡文化議題,而不是漢字文化的問題。真正了解議題重心的應該知道,我們是在討論我們的城,討論如何維護喬治市古跡文化的完整性,以及既然要在路牌上顯示中文,那麼,究竟哪種字形能與古跡區的老建築和舊牌匾結合得更好。漢字字形的世界趨勢,並不在議題裏的。

 

再者,就算扯上旅遊開發,那麼,我們該關心的,也是我們的城要向外人展現如何的一種風情,而不是假定外來遊客喜歡看哪種字形的路牌。這種主客易位的假設,完全是沒必要的!

 

喬治市古跡文化的整體性協調,應該是這一場爭論的中心議題;偏離這一點,就模糊焦點了。

 

課題浮現並見諸報端之前,我就在被要求表達意見時指出,繁簡體字形的路牌,其實各有它們得以成立的依據:前者與城市的古跡遺產相呼應,後者則契合當前的語文政策,取繁或就簡,端看我們要從哪個角度來抉擇。當時我也強調,既然將課題拋給市民來討論,那就不是哪個專家學者說了算,最好的方式是民意表決,以多數市民的意見為依歸。尋求民意的最佳方式,當然是辦一場市民公投,但專為路牌的中文字形辦公投,未免小題大作了,所耗的人力與財力,也與議題的重要性不相稱。後來由執政當局落實的網路投票和民間組織執行的市民投票——前者的反映顯然熱烈得多,最終結果明顯傾向繁體。

 

我對投票結果的解讀是:絕大多數參與表達意見的人,都選擇站在古跡文化(而不是語文)的角度來權衡,也理解這一課題的核心所在,因此作出了裁決。

 

網民以年輕人居多,如按簡體一方所預期的,簡化字教育下的年輕人,應該都支持簡體才是,結果恰恰相反。我想,他們或許忘了,聽港臺流行曲看港臺娛樂頻道和閱讀港臺作家暢銷書的多數年輕人,他們與繁體中文的關,並非如語文工作者所假定的那般陌生。

 

關於喬治市中文路牌的繁簡體之爭,當局後來推出民意表決的息爭模式,最後也接納了投票結果。當然,有關的投票在細節上不無瑕疵,但那是會議桌上僵持不下的雙方所議決的解決方案,其結果應該被接受;當局按投票結果來調整政策,也展現了尊重民意的開明作風。自我國獨立以來,這尤其是地方政府將政策征詢民意的頭一遭,雖說不上是重大議題,卻具有一定的意義。

 

因此,喬治市路牌的繁簡體之爭,也在無意間寫下了一頁歷史。

2009111日完稿)

 

2009113日,星期二,星洲日,言路版)

 


相關鏈接

星洲日——杜忠全喬治市路牌的繁簡之爭――焦點與意義

 

投官——曹觀友:喬治市古蹟區的中文路牌保留為繁體字

                        http://www.heritageroadsign.com/

 

光华电子新闻| 古迹中文路牌简繁体争议学者各执一词

 

國報——古跡區路牌.2管道調查繁體簡體由人民決定

 


槟中文路牌投票出炉 82%网民要繁体

http://www.kwongwah.com.my/news/2009/10/27/4.html

 

光明——民調獲82%支持檳中文路牌換繁體


 

[ 點閱次數:2198 ]

忽然懷鄉-序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  ◎  杜忠全

島嶼情結, 島嶼舊情懷 2009-10-22 12:06:46

*陳蝶

 

因緣際會,於春節時分在檳城約見了我稱他為小檳城的杜忠全,原是要安排陪我回鄉的葉佩詩給他為海外廣播節目做旅遊專訪,以介紹檳島給海外聽眾。作為陪客的我看著聽著小檳城對著錄音機,眼都沒眨地數說島上九座姓氏橋的順序與由來,我有了一陣喟歎!

 

這喟歎是詫異混合著覺醒,原來我對育我長大的檳城居然不算認識!而小檳城對家鄉歷史地理的熟悉與掌握,竟然使我感佩交纏著驚豔!

 

記不起我是如何居然答應了給小檳城的《老檳城路銘:路名的故事》寫序文之一,就在那聆聽他仿佛評彈《檳榔嶼演義》一般的電光石火之間吧,我對於自己家鄉的昔日回憶悠然蘇醒。真是因為自己走開了,一直不曾好好回望那原來一片好山好水,那些巷口故人,那些少年月色…

 

感謝科技文明,因而有了谷歌地球(Google Earth)的鳥瞰功能,讓我在網上俯視到姓氏橋(Clan Jetty)的舊跡新堤,又能高低自若地飛揚在方形神龜般的檳島上空,清楚窺見它尚存的大片綠色,以及它東北面縱橫交錯的喬治市街道。當我俯沖到地面,它靈動地帶領我穿街過巷,成了另一個版本的旅遊指南-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

 

地圖上的路名,清楚而又齊全,只消移動鼠標,便能去到天涯海角,更能移駕到指定屋宇,好像自己成了統領任意門的通天大盜,飛天遁地任我行之。卻是怪哉為何離開多年後,每次回家都沒有好好遊覽這個自己曾經晨昏倘佯的北地小島,以至於知道巴都丁宜有一個長達數公里,讓遊客留連的夜市,以及親身登臨轉換了三次身份的木寇山,都是因為公職在身而得機造成的,如此真是愧對自己的家鄉!

 

既有了空中地圖的輔佐,只要按圖索驥便能直奔通衢大道,又可趨往偏鄉旮旯,一座城市一歸人,一個地球一圖紙,盡情遊走,幽情也可鑒,風情自在生,再訪檳城,豈不帶著亦親亦友的探索之樂!

 

畢竟,地圖終究是地圖,它缺少了一點兒歷史的訴說、一點兒生活的顏色、一點兒民生的姿態,以及那一點兒生命的躍動!明乎此,檢閱小檳城杜忠全的《老檳城路銘:路名的故事》,這個再也不敢自詡老檳城的檳城人,就認認真真地追索起自己的根來!

 

天哪,打從我過去那些知道人事的童年開始,經過少年直到青年,然後離開,此後在吉隆坡,在古晉,複又回到首都生活,再回首,少年的背影已遠走!再回首,居然是個半百之人!一個半百之人,發故未蒼蒼,眼也未茫茫,我對於檳城的印象,著實也曾有一番記憶。在西山出世,在海客園背後的老水磨山渡過幼年,在阿依淡太上老君路長到小四;在壟尾、在湖花園、在巴都眼東親戚們的家輪流托居,終於隨雙親在天公壇半山腰一處栽種花與果的半畝地安定。及後在關打賀路上中學,在德順路、中南書攤、沓田仔書店與文字文學邂逅;在吉靈萬山、牛干冬一帶學時髦,在鶴山水壩愛上山山水水,在姓周橋乍聽鄧麗君的為君愁,然後在最後的自由港時代離開檳城,為自由逍遙直到如今。

 

忠全的檳城路名書寫與記錄,與其說是問自一位老檳城,不若說是他追索鄉情的腳步。他為喬治市一帶街道的圖解與標簽,完整地彌補了我對那一帶地區認識的幾乎空白!雖也曾經在庇能律的四方樓(杜書所釘牌間)鄰近的街道穿梭來往,在檳州大會堂欣賞過許多次難忘的音樂會如林祥園獨唱會與獅城李雪嶺樂團表演,而檳城的星檳日報舊址蓮花河,光華日報的老店碼頭邊,不知要叫我羅嗦出多少千字的文章來!

 

當我以為,自己對檳城的進一步認識,就要依靠已然以及逐漸長大的甥侄輩指引了,歌裏不是唱著,春遲遲,燕子天涯,草萋萋,少年人老,水悠悠,繁華已過了…孰知不料,一轉身,就又看到踏遍江湖人未老的景色!那銅鐵索漆舊燕尋巢的打銅打鐵街、那些五盞燈七條路的來龍去脈、那些社尾萬山鹹魚埕飄透出來的過去未來空式架、那些獨特的閩南話自成一統的街名巷語、那些屬於北馬人,尤其是檳城人專用的路名稱號,在在叫人意識到檳城小地小勢的格局,而這些小,都應驗在仔字與巷字上頭,卻帶著福建話語音的親切。如此說,還要給小檳城一個任務,他日可以做個<從路名探討閩南語在檳城的地位>諸如此類!

 

杜忠全,我的家鄉人,訴說家鄉事,驟然他與我身份對調起來,有誰聽說過,年輕者給年長者描繪他們的家鄉?這本《路銘》,除了讓人捕捉一片歷史夕陽必然西下的美麗滄桑,亦將讓我這個離鄉者坐在牛干冬為老外開設的啤酒屋前,把酒為遠賓加添一點檳城軼事的談資!對於遊客,它誠然是送酒的美品,之於歸人,它卻是一杯另有滋味的甘醇呵!

 

(本文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鉻:路名的故事》一書之序文之一)

 


節目預告——

25-10-2008(星期)晚上11:05pm

AiFm“安全考古地帶”

與《老檳城路誌銘》作者一起穿街走巷說喬治市路名的故事……

 

[ 點閱次數:2683 ]

路誌,與作為散文的路誌--序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銘》  ◎  杜忠全

島嶼情結 2009-09-25 11:02:03

◎林春美

二○○四年三月,杜忠全開始書寫“島嶼紀事”系列專欄小品,開初很有點“尋根”的意思。或如他自己在開欄第一章的〈島事開篇〉裏所言,他留臺期間受當地本土尋根熱潮及西西書寫香港的小說所沖擊,始為自己對“我城”的無知感覺缺憾,而探問與書寫島嶼舊事,就是為了“填補自己心裏的缺憾”,與“舒解自己的老檳城情懷”。由是我們不難明白為什麼從較為宏觀的角度介紹整座島嶼,以及漸次聚焦為觀照整個東北角的喬治市的文章(其名字之由來、不同的名稱、別稱、成為海峽殖民地的歷史原由、地理形勢),占了整個專欄近乎四分之一篇幅。(注一)而後寫著寫著,杜忠全的筆觸探入了老城區,開始在那些名字在官方頒布與民間流傳之間長期分歧著的街道上巡行。在同年七月底完稿的一篇文章中,他說,“百年前與百年後,在同一座城的同一條街道上生活的不同世代,在不同的時代條件下,自然會沉澱不同的記憶積層”,因而認為“流動的老記憶如果不趁早作記錄,以後就再也無法追尋的了”(〈吉寧仔街〉)。這些直接以路名為篇名的文章雖然仍不乏尋根與懷舊的味道,然而為路作誌、承載歷史的意圖,卻也已十分明確。

地理學者Reuben S. Rose-Redwood指出,我們無法取消空間命名與記憶之間的關系,甚至命名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紀念的行為。(注二)街道之命名,亦如其他空間,乃將曆史記憶織入日常生活之地理,乃對其歷史價值或其之於大眾記憶之意義的一種政治界定。(注三)前海峽殖民地檳城自“開埠”以後發展起來的不少街道,自然也不能免於被殖民者以命名的方式來建構記憶、紀念曆史。出現在杜忠全文章中的Carnarvon、MacAlister、Victoria、McNair、Maxwell、Gladstone、Pitt、Bishop等諸路,皆是以殖民地軍將高官、抑或宗主國顯要等的名姓職稱直接命名的例子。其中有些名字在馬來西亞建國以後的不同時段,漸次躺成舊地圖上過時的地名。而在原來的街道上,標識著“本土化”名字的新路牌,已豎立在那裏等待路人仰望。在此語境中,街道的命名(naming)如若是殖民者對其殖民歷史的紀念與銘記,重新命名(renaming)則不僅是檳州政府去殖民的一種表現,亦是她對本土歷史的另一番紀念與銘記的行為。由此看來,二○○八年另一個檳州政府在一些路牌安上不同語言的路名之舉所掀起的風波,似乎就不應該被解讀為只是表面的語文的問題。空間的命名,從來都是權力運作的結果。從這個層面言,它實際上更是誰界定什麼應該被紀念的問題。

在檳城歷史的不論是殖民抑或後殖民階段,喬治市許多官方命名抑或重新命名的街道,始終與檳城人民口頭流傳的路名存在一定程度的分裂與歧異。較之多在紀念某人某事的官方路名,民間路名裏收藏的卻是市井的生活風貌。這些隨歲月嬗變而逐漸風化、不曾被銘記於任何一面路邊小牌子上的市井生活,仿佛只是一段段僅能靠口耳相傳的歷史。而將口頭路名所承載的“故”事書面化,在某個程度上保存檳城人民對於某個年代某種生活的集體記憶,是杜忠全的“路誌銘” 的最主要意義之一。(注四)在為華人社群諸多口頭路名釋義的同時,杜忠全其實也在為我們講述檳榔嶼早期多元族群生死於斯的“古”,讓我們可以依循現今的喬治市路牌或者地圖,遙想印度人牛車販水的路途,馬來人宰牛的巷子,華人在瘦田草塘之上經營出一條街的中式棺木與中文圖書(注五),威爾斯太子的子民在以他為名的島上遺留下的禮拜堂與色拉尼,航行過外國駁船、運載過棺材與墓碑的水道,牛只歇息的寮棚,空氣裏早已消散的胡椒與鹹魚氣味,市井之中已經無從尋覓的水喉與井,以及若音譯為“亞齊”與“阿美年”街就發不出的打石打銅仔的聲音。

杜忠全為我們勾畫的不只是路牌無法喚醒的風景,更有甚者,還包括已逝之路。如果不是閱讀杜忠全詳其源頭與走向的路誌,檳城坡底人如我大概也再記不起不知走過多少回的那條沒有火車的火車路。而隨火車路整個的從地理上消失,我們也失去了六岔路、五盞燈。這些地標被就地鏟除,我們剩下的,就只是不知還能共同記得多久的共同記憶。

在官方與民間路名不至於過於分裂的另一種情況下,老檳城杜忠全也有“路名的故事”可說。比如叫作Beach的那條大路為什麼不名副其實的順著“海墘”鋪展?比如拆除掉Bridge之後為什麼就沒有“港仔”可“過”?這些路名的原有意思在城市發展的過程中經已消失無存,變得令人無從“顧名思義”。杜忠全原其路名的路誌,於是可作為對喬治市拓荒史的一種紀念。杜忠全不是第一個書寫檳城路誌的人,但大概卻是中文寫作者當中寫老檳城街巷習俗寫得最多也最有系統的其中之一。然而本書不應該被視為純粹“掌故”一類的書(雖然它也不無這方面的意義)。杜忠全自己也非常清楚意識到他並非在進行歷史考究,而“只是就自己在有限範圍內的閱讀與隨緣探問,而把那些飄蕩在風中的老記憶連綴成篇,以此來舒解自己的老檳城情懷”罷了(〈島事開篇〉)。因此,本書諸篇盡管顯見掌故與歷史的元素,但終究都是抒情之作。它們是路誌,卻同時也被作者當作小品散文來經營。

作為散文,杜忠全描寫道路,善於將眼前即景與陳年舊物相互交織。比如早年遠洋水手登路尋歡的“愛情巷”,他如此寫道:

     愛情的長巷其實相當狹窄,在巷子的中段經營的一家老旅社,可說冷眼看盡了老年代的胭脂生活。老門窗內的記憶,簡直可以鋪展成虛實相掩的長卷小說。旅社的後巷是一條死胡同,那裏除了區區20來戶住家之外,巷子的盡頭早年正好是一家殯儀館--愛情的背後,那人生最後一次的出發,就從那裏吹吹打打地給抬了出來。

將已逝的從前之物喚回,置入現在的時空,讓實有的老旅社與虛有的殯儀館並存,正好凸顯了愛情與死亡的關系--死亡,難道就是愛情的盡頭?究竟愛情是虛、死亡是實?還是愛情是實、死亡是虛?讓人不禁唏噓還包括“愛情”的後巷,怎麼偏偏就是一條死胡同。

為捕捉“那些飄蕩在風中的老記憶”,杜忠全在散文中發揮了相當的想像力。寫“沓田仔” 的一段文字的想像尤其飽滿。早期閩南人將那個的荒蕪之地稱為“沓田仔”,意在指稱它草塘沼澤一般的地理情況。這個情況後來隨城市發展而發生表面變化。盡管那街上的百年老店都未必記得那個比它們更年老的地理,然而鹹魚埕裏埋在惠州會館地底下的基石卻不會忘記。杜忠全說,雖然惠州會館的“那些磚磚瓦瓦又梁梁拄拄等等,後來都已經撤換翻新的了”,但是“逢上初一十五汐潮上漲”,那些“無可避免地要讓倒灌的海水浸泡了一遍又一遍的地下基石”,肯定也無可避免的要一再想起“沓田仔”的前生--“那一片廢置的荒沼地,正是他們南來先人當年養鴨營生的地方哩!”杜忠全想像不可見之物(地下基石)的想像,不經意間呼應了城隍廟碑文上的“浮池荷花”。“浮池荷花”描述的是沼澤一片的老城區。然而當大街樓房紛紛冒現,改變了這片原本浮動之地的外貌之後,光緒五年所立的“重建城隍廟碑記”上之所記“浮池荷花”反而變得更像是想像(〈從城隍廟碑談起〉),一個城市兩百年來的變化足可想見。

兩百年不短,但在散文中可以壓縮成僅剩幾句話。寫“大街”的一段文字就是一個成功的例子:

     廟在,街道也在,但在歲月悠忽裏,也在老廟宇飛簷頂上騰空飛升的香火裏,海岸讓世間的巨手推遠了去。但是,在海岸與廟宇之間,在街頭與街尾之間,原來的大街,它其實一直都在的呢!

被英國人命名為China Street的華人商業街道,華人稱之為“大街”。大街一端瀕臨華裔移民最初登岸的海墘路“港仔口”,另一端則與移民社會最高權力中心的廟宇廣福宮對望。兩百年的時光推移,原本的“海墘”之地已發展起來,海岸被推離了大街之口,然而廣福宮卻坐鎮原地、安享香火。華裔移民在島嶼上的落地生根、發展變化,似乎也已不言而喻。

杜忠全的文章有著重重的“老檳城情結”。對老檳城的老年代的老記憶的好奇甚至迷戀,一方面成就了他以充滿感情的筆調想像與書寫檳城的可能,可是另一方面卻也未嘗不是他創作的陷井。其行文屢見累贅之句,似乎都是他頻頻為老去消亡的往事慨歎所致。文中常見的省略號,究其實依然還是無盡的感歎,而非省略。作者將對於世事變化的感慨都徑自感發完了,反而沒能留給讀者多少可以感慨的空間。為陳述他所來不及參與的老檳城的點點滴滴,及由此而生的遺憾,他非常愛惜地“把一些瑣碎的小事給摘錄了下來”(〈老檳城說書〉),然而其中幾許瑣碎細節,對散文而言,卻顯然是不必要的瑣細,是一種多餘之筆。

無論如何,杜忠全多年不懈的努力依然值得贊許。在此寄望他在懷舊情緒逐漸沉澱以後,能夠再寫出另一番景象的檳城。

 30/4/2009

 

注释:

注一:相關文章多不收錄於本書,請參考《南洋商報•商餘》在2004年4月至7月間刊載的杜忠全專欄。

注二:Reuben S. Rose-Redwood (June 2008). From number to name: symbolic capital, places of memory and the politics of street renaming in New York City. In Social & Cultural Geography, Vol. 9, No. 4, p.435.

注三:Derek Alderman (2002). Street names as memorial arena: the reputational politics of commemorating Martin Luther King Jr. in a Georgia county. In Historical Geography 30, p. 99.

注四:聽說“路誌銘”是陳蝶起的名。起得真好,謹此向陳蝶致意。

注五:〈沓田仔〉一文說這個路名是閩南人叫開的,與客家人稱謂的“草塘”同義。然而,也有說“沓”在閩南語中即“弱”之意,沓田,即為瘦弱貧瘠之田。

 

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新書推介禮暨交流座談會

主辦:大將出版社、韓江學院中文系

日期:2009年10月2日(星期五)

時間:7:00 pm

地點:韓江學院第一講堂(LT1)

             Han Chiang College, Lim Lean Teng Road, 11600 Penang.

推介人:YB章瑛女士(大山腳區國會議員,檳州華教事務委員會主席)

座談引言人:陳劍虹(歷史學者)、

                         林玉裳(檳州古跡信托會財政)、

                         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銘》作者)

主持人:鄭美玉(大將出版社助理編輯)

性質:公開。座位有限,請早入席。

询问:012-726 2897、014-307 6627

 

書介——

    名:《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

    者:杜忠全

    版:大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98

內容簡介:《老檳城路志銘:路名的故事》一書收作者的散文小品46篇,也是作者“老檳城三書”的第二本。作者以檳島後生代的舊情懷與感性筆觸遊走喬治市,在作為活古跡的華人路名符號裏,追尋先輩開埠建城和生活紮根的歷史過程。本書獲文壇前輩何乃健、陳蝶、學者林春美博士和陳耀威等人的專文撰序,並配有檳島畫家莊嘉強的鉛筆畫作20幀,書末附《喬治市路名對照表》和街道地圖一幅,宜為文藝閱讀和文化旅遊導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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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戀島嶼

我在島上,島也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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