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戀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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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低頻  ◎  杜忠全

流光有情 2008-12-31 00:01:20

家裏那並不算是我的書房,卻硬是讓我堆積了很多書的房間,倘若你站到房門口略一張望,入目先是三面牆壁的書櫥,而最裏邊的一面牆,地面上則斜斜地靠放著一張琴——要是你還認得那黑不溜秋的形體的話。斜靠在房裏一角的,那套在琴套裏的琴,哦,如果你遠遠地略加端詳,應該也會看到那琴套上的一層灰。很顯然,琴的主人呐,已經久已不再觸摸它,把它遺忘在角落了。

這幾年來盡是在生活瑣碎中忙進忙出的,在渾渾噩噩的忙亂當中,學琴的念頭,早就泯滅而去的了。早幾個年頭,自己興致勃勃地把一張琴搬回家来,信誓旦旦地说要趁空檔學琴,一邊揣想著生活的舒緩節奏就仿佛一闋清微淡遠的古琴曲,因而得以讓自己居高臨下地端坐在高樓的陽臺,然後在日常的閑情裏遙對遠天的一抹蒼翠,舒心愜意地把琴弦給撥響。然而,這理想中的閑散意境,後來都被日漸忙碌的生活给推擠得消遁無蹤了。琴的七根弦雖然猶在,但都只能暫作陶淵明的無弦琴,經年累月都悶聲不響,並且逐漸被忙碌的節奏排擠到蒙塵的角落,生命,卻只等同於閑置。

撫琴弄操的閑情逸致,眼下已經無處現身的了,但每每忙完了一個段落,或自己得以暫且推開文字蝸旋之時,倘若已經到了夜深人靜時刻,那麼,在入睡之前,我總會讓自己短暫地沉落在曠古的弦音裏,讓身心借由敲傍耳際的低頻,来得到全然的休歇。

“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這是古詩,說的正是古琴,但我們不必矯情至此,援引古人的成說来裝模作樣地喟歎感慨一番,雖然到了現如今,自己身邊確實已沒有撫琴弄操的朋友了——有的都跟自己一個樣,都把琴給裝進套子裏閑置了。島上的那些琴友,我們偶爾見面茶敘,每每都不忘互為關切地問起對方的琴,但大家都只能一個勁地打著哈哈,然後輕輕地把話題繞開,雖然在茶香與歡談背後的,依舊是古琴的弦音,從電子重播器材傳出的……

琴雖已閑置了,但是,拜電子重播軟件之所賜,曠古迭傳的古調,就算今人多已不彈,卻不表示我們無以聽聞。夜深時刻,萬籟俱寂,屋裏間而傳來鼾聲,輕輕,別驚動了夢中人,只幾個簡單的動作,你把音響的音量調好了後,就把自己埋進沙發裏,位置正好落在兩個音箱之間。坐在兩個音箱的正中,你就仿似縮身藏到琴體的共鳴箱裏,這個時候,撫琴的手在琴的面板上操縵弄弦——右手指在七根弦上勾挑抹剔,左手則在嶽山與焦尾之間,也在玉徽之間来回往复地吟猱綽注。琴音響起,你盡管不動,一任節奏舒緩的琴音敲打著耳膜,一任一波波的低頻律從耳際逐漸往心靈的深處沉落,緊繃的神經線,後來也就逐漸松弛下来,然後你慢慢地聽不到聲音,聽不到陽臺外的夜蟲聲,聽不到壁上鐘的滴答作響,更聽不到樓上樓下夜歸人的輕微腳步,在弦音裏,你逐漸往夢的無邊國度缓缓沉落……

沒有趕著完成什麼限期任務而不緊張的時候,你同樣可以在夜深人寂之時聽琴。深夜聽琴,如果是那夾拌著夜蟲聲的錄音,那麼,在琴音未起之初,夜蟲鳴嘶的無形音場,就先把你給圍繞起了。人為的環境音場之外,當然還少不了自家陽臺外透進來的靜夜蟲鳴——如果是傍晚或夜晚時分下過雨,那就更妙了,因為這時外頭的自然天籟往往還穿插著斷斷續續的蛙鳴,很有田家風味。夜闌時分,蛙鳴蟲嘶,夜涼如水,如果再讓泠泠琴聲從指頭下,不是,從音箱裏輕輕地撥彈而出,那麼,往往多在中低音區取音的琴曲,在客廳裏外的自然天籟不經意的交混隨伴之下,就顯得更有情味了。

琴曲以節奏舒緩的多,而從琴弦透過琴體的共鳴箱形成的,是一種很有“觸感”的低頻律,也似乎具有體溫暖度。生活忙碌得叫人把琴給擱置了,但在結束一天的忙碌之前,這來自曠古迭傳的生命低吟,還是能讓人短暫地從瑣碎盲目的奔忙裏抽離而出,在弦音的低頻裏感受到一種與曠古歲月同在的幸福与充實。

[ 點閱次數:130 ]

夢魂徘徊的地方  ◎  杜忠全

島嶼舊情懷 2008-12-16 19:13:46

(一)童謠
安波賊(其一)
安波賊(1),哭咧咧(ē),
哭啥大(2)?哭要嫁(ě),
嫁叨囉(3)?嫁後壁溝(4);
後壁溝臭火薰(ūn)(5),
嫁給將軍(ūn),
將軍買綠豆,嫁給蠔,
蠔要宰(ái),嫁給秀才(ái),
秀才要中舉(ù),嫁給貓鼠(ù)(6),
老鼠要鑽內坑(āng)(7),
嫁給釣魚翁(āng)(8),
釣魚翁要釣魚(ú),嫁給蟾蜍(ú),
蟾蜍要宰蝦,嫁給酒桶,
酒桶要滾酒(ìu),嫁給掃帚(ìu),
掃帚要掃地(ě),嫁給賣雜貨(ě),
賣雜貨要lelong(9),嫁給師公(ōng)(10),
師公要念經(ēng),嫁給奶(ēng),
奶要吮,嫁給卵(11),
卵要剁(ok),嫁給gu lu lok sok(12),
gu lu lok sok要吸豬(ū),嫁給賣肉姐夫(ū)。
(採集地點:霹靂州‧太平市)

安波賊(其二)
安波賊,哭哀哀(āi),
哭啥大(āi)?哭要嫁(ě);
嫁誰誰?嫁樹尾(uèi);
樹尾要搖風(ōng),嫁師公(ōng);
覡公要唸經(ēng),嫁給奶(ēng);
奶要斷(uĭ),嫁給卵(uĭ);
蛋要剁(ok),嫁給冊(ek)(13),
冊要讀(ak),嫁給墨(ak),
墨要磨(uá),嫁給蛇(uá),
蛇要抓(iak),嫁柴屐(iak)
柴屐要穿(ĕng),嫁給槍(ĕng),
槍無煙(ān)(14)。
(採集地點:檳城‧阿依淡)

(二)閩南方音簡註
(1)閩南方言有謂蟬為安波賊的。
(2)大事的省略,一般訛寫為代誌;大字在閩南音讀裡有tăi一音。
(3)哪裡。
(4)屋後的溝渠。
(5)燒焦的煙薰味。
(6)老鼠。
(7)鑽洞。
(8)丈夫,一般訛寫作尫字。
(9)傾銷、甩賣。
(10)道士。
(11)蛋。
(12)此句在錄音裡語焉不詳,後來終究也遍尋不得其解,未知是否指一種繩索,姑存其音,以待方家。
(13)書。
(14)未確定此版本是否至此完結,唯採集對象至此無以為繼,紀錄也就到此打住。

(三)隨想
最近跟家人聊起做夢的經驗──超無聊的話題,或許有人會這麼以為,但我要說的是,在各自把夢境給端出來之後,我們才意外地發現,大家幾乎都有共同的經驗:閤眼推開日常生活的現實空間之後,讓一家人夢魂繚繞且徘徊不去的所在,居然是那已然在現實生活裡被鏟除的童年老屋。

夢魂徘徊的童年老屋,那是叫一層層的綠意生機與寬闊的庭院空間與鄰居區隔開來的郊區老房子。鄰里之間雖拉開了庭院距離遙相對視,但生活上卻雞犬相聞,人情也在廚房的後門與長著雜草的小徑之間暢通無阻;門雖設而常開,大人小孩的,腳跟還沒跨入門檻,他們扯開了嗓子高揚的招呼聲,就已搶先叩進門內了。老屋的週遭盡是青綠,高的矮的樹幹與枝椏上頭,可以隨手懸吊一些童年的小小歡樂:綠葉掩蓋的枝幹上頭,也藏著一些不起眼的小東西,不經意發現了後,童年的心,也就隨之飛騰起來了。

我說的是蟬。

老屋週遭的樹,原來也是蟬兒們的家。忘了究竟是誰的提醒,還是我自己的發現,第一次,伏身在樹幹上的蟬落到自己眼裡,那尾部是鮮豔的紅色,襯上一對半透明的薄翼;深褐色的樹幹上一點艷紅,順著指尖望了去,我就看到它了,然後身旁略大的兄姐不聲不響地就伸出手,用兩隻指尖把它輕輕地捏住,然後熟練地給它套上縫衣線,指頭一鬆開,小蟬兒就慌慌張張地急欲脫逃,但因為被線給套住了,終究只能莫可奈何地兜著圈子──就像我們平常玩氫氣球那樣……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真的是作孽,怎麼就把自己的快樂給建立在小生物的痛苦上了呢?但是,那時真的玩得不亦樂乎,有時甚至還從發現蟬俑的那一天開始期盼:一天天去觀察蟬俑,一天天耐心地期待,待它爬出了俑殼,薄翼還未長成,就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了帶回家。許許多多的小蟬,往往就在它被折騰得精疲力盡之後,被“好意地”放飛藍天或讓回歸綠林。但是,在童年生活裡,在老屋的週遭,在老屋被發展的巨輪剷除而去之後的午夜夢憶裡,那些蟬的魂魄,就紛紛都從藍天從綠叢中從童年老屋的週遭翻飛而出,來窺探當年的調皮小毛頭來了?

後來,後來在課堂上又遇到了蟬:小學一年級時,我們的華文課本裡有一課與蟬有關的課文。授課完畢,作業生字也寫完了,老師吩咐大家乖乖地自習。老師吩咐自習了,鄰座的小同學於是打開課本,壓低音量地預習起課文來了:

“小和了(le),小和了……”

“喂,什麼和了啦,”我心裡暗笑,然後扮起小老師來糾正他:“那個讀作知了(liăo)啦!”

“別吵!”不耐煩地拒絕了我,然後他繼續讀著:“小和了,小和了……”

入學的第一個年頭,我特別懷念上學之前在家裡閒呆的自由年月,懷念老屋週遭讓自己撒野的角落,喔,特別懷想起幼時對蟬兒的折騰!

我不曉得別人是否也像我們那樣,在童年的懵懂時代,他們也這般作孽地玩弄這些微弱的小生命,但是,後來我在遠方的城裡,不期然地卻重遇這些叫響一季夏的小蟲。在遠方的城裡重遇童年的舊玩伴,童年的歡樂心緒、老屋的偌大空間,還有一大串過往的時光,便一呼百應似地回來,都回來了……

歲月悠長,我畢竟不記得了,自己的童年裡,究竟有著多少從蟬起興或與蟬有關的老童謠。上面的兩首,其中一首是一個學生從她外公的記憶裡掏出來的,另一則是漸次地拼湊而未知是否完整的。除了這些只外,難道就沒有了嗎?台灣的閩南社群流傳的,則有一相類似的版本,兹轉錄如下──

安波賊,哭呷呷,
哭要嫁,
嫁樹尾,樹尾無刀呢,
嫁海邊,海邊無綠豆,
嫁水喉,水喉要水仇,
嫁石榴,石榴要結籽,
嫁老鼠,老鼠要挖坑,
嫁釣魚翁,釣魚翁要釣魚,
嫁蟾蜍,蟾蜍要侯莽,
嫁給酒桶,酒桶要倒酒,
嫁掃帚,掃帚要掃地,
嫁雜什,雜什嘿玲瓏,
嫁師公,師公要念經,
嫁奶,奶要吮,
嫁卵,卵要剝,
嫁書,書要讀,
嫁墨,墨要磨,
嫁籮,籮要擔,
嫁衫,衫要穿,
嫁虹,虹子彎溜溜。

(11-07-2007,光華,新風-老檳城的閩南童謠18)

[ 點閱次數:228 ]

為一棵棕櫚尋根究底──老社友追溯棕櫚社的前塵舊事  ◎  杜忠全

作家心路 2008-11-18 18:52:11

頭一件事,我先記下這一天的日期:2006年7月9日,星期日,地點是在大山腳菊凡的住家;大山腳的棕櫚聚,我們把時間約在下午3點鐘,但溫祥英和我卻提前了半個小時抵達,滿以為可憑此向居間聯繫與召集的菊凡炫燿一番的,不想聞聲前來應門的,卻是更早抵步的宋子衡──這棕櫚社老社友的聚會,看來大家都很當一回事的哩!

這一次為召喚棕櫚社的歷史記憶而召集的社友聚,除了已然退出文藝場域的之外,前來出席的,包括了一直都還持續寫作的第一任社長冰谷、近期重新提筆並發表新作的小說家溫祥英和宋子衡,以及正待重新出發的主人家菊凡。除了這第一批的大半社友之外,新近出版了散文集子的第二批社友蘇清強,也特地遠從加央趕了來;老棕櫚之外,在場的也還有家住北海的小說家雨川。挨近約定的時間,大山腳雖然下了場小雨,但不礙事的,早到的以外,可都沒有人遲到的呢。

這一次的棕櫚聚,始於我的一個念頭:前些日子到溫祥英家閑聊,因為一個念頭在腦際閃過,我便向溫老提出了召集棕櫚社友來拼湊老記憶的建議;溫老聽了笑呵呵地說:好啊好啊,我們這就藉機去“ 騙”菊凡的紅酒喝吧!說完隨即給菊凡撥了電話,事情也就定下來了。其實啊,只要溫老到訪,菊凡的家不光備有紅酒,也還少不了熱騰騰的烏龍茶的。小雨澆濕了外頭的馬路之後,雨川冰谷以及蘇清強,也都陸陸續續到來,客廳頓時熱鬧了許多。在熱茶與冷酒的杯觥之間,棕櫚的泛黃記憶,也就一點一滴地拼湊起來了……

回溯棕櫚社的創社,被推舉為創社社長的冰谷,便從最初的七個社友打開了話題:原本都互相認識的七個文友,裡頭有在檳島教書的溫祥英、在雙溪大年郊區的園丘任職的冰谷,以及大部份以大山腳為活動基地的寫作人,包括宋子衡艾文蕭冰菊凡和游牧等。七個創社的社員,有的原有各自身屬的文藝團體,如冰谷是居林海天社的社員、溫祥英在馬大時期參加了中馬的荒原社(按:那同一時期由姚拓老和黃涯協力推動與註冊的南馬文藝社團是新潮社,北中南三個文藝團體於是鼎足而立),但“到了70年代初,他們那些老社團都已經‘完蛋’了,我們只好自己來組社了!”坐在冰谷旁邊的溫祥英不緩不急地補充了這麼一句,讓客廳裡霎時間爆出了笑聲來:

“等一等,”我插問說:“當初為什麼會叫做棕櫚社?這究竟是誰的提議呢?”

“啊,這是誰的提議,你們都還記得嗎?”暫時擱下原來的話題,冰谷問了問身邊的老朋友。已經是超過30年的陳年往事了,除了出版品之外,對於完全都沒留下任何文字檔案的棕櫚社來說,許多的空白空間,都只能靠當事人的回憶來填補了:

“嗯,我記得好像是游牧提的……”溫祥英牽著記憶的繩索一邊說,菊凡試圖抹拭記憶的封塵,默坐一旁的宋子衡,也在努力回想著當年創社的情景,蘇清強不曾參與這最初的一段過程,所以無以置詞,而冰谷似乎也找回了一鱗半爪的舊影像,便又把話給接了過去,說:

“當初在討論的時候,原本是有不少的提議的,比如有人建議叫檳榔社什麼的,後來因為大部份的成員都住大山腳,而這裡的棕櫚樹比較多,所以便決定以棕櫚為社名了……”

“那麼,最初倡議要組社的,又是哪個人呢?”我繼續追蹤棕櫚社的成立因由。

“這個嘛……”說著話的冰谷略作沉吟,問詢的目光又往左右兩旁探了去;一旁的老社友們七嘴八舌地稍作討論,但似乎沒能談出個明確的結果來,最終只聽見菊凡拋出了“共識”這兩個字來,大夥兒似乎也沒什麼異議的,於是冰谷接著說:“確實是記不起哪個人提出組社的建議了,但是,當時情況應該是這樣的:在我們七個人湊在一起組棕櫚社之前,就已經是經常聚在大山腳說說談談的老朋友了,尤其到了70年代初,大家也都持續寫了好一段日子,也都累計了不少的作品,就是沒有足夠的資金來做出版,聚會時都會提起文藝出版的問題……”

聽著老社長的說話,溫祥英微笑著點點頭,宋子衡總也在別人說話的時候保持一貫的沉默與聆聽,主人家菊凡耳聽八方地忙著張羅,有時則與文風社較後期的社長郭詩寧敘舊,就像他當年那樣,自己身在棕櫚社,雙手則忙於提攜文風社的青年學生,俾文藝的火炬把青春歲月給照亮起來……冰谷繼續說:

“所以,後來大家心裡難免都有類似的想法,就是集合幾個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組織一個同仁出版社來做出版,算是寫作道路上的朋友互相支持啦,這就是我們當年組織棕櫚社的單純動機了。”

棕櫚社不是文藝團體,它是寫作人處在夢想與現實的夾縫當中──尤其在純文藝出版困難重重的惡劣環境裡頭,他們為了自力救濟,以及互相提攜與圓夢,於是集腋成裘地結合力量,來促成出書的可能:

“我們棕櫚社是註冊為出版社的(注意:它並不是什麼文藝團體喔!)”冰谷繼續說:“當時我們的社員大多是教師,而按公共服務條例的規定,公務員教師是不能在正職以外擔任兼職的,所以也就不適合出面擔任領導的職位──即使是不支薪的。按照大家的意思,我也就出面擔任社長了……”

“那社長以外的職位呢?”我問。

“啊,這個嘛,”冰谷還是得向四周的老社友尋求答案了:“哎,我們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職位分配呢?好像沒有了嘛……”

“有的,我就是財政!”溫祥英馬上便接著說:“每個月都要按時向你們催繳月捐的。”

社長是註冊文件上要求出現的人物,冰谷在談話間多次強調,他的這社長其實也只是掛名而已的,除了提供註冊地址和按時辦理更新兼收藏註冊文件之外,往往就沒別的任務了;財政則是以籌集出版基金為主要目的(其實是唯一目的)的棕櫚社,為了貫徹組社的宗旨而不可或缺的基金管理人,所以是經過會議推選的。除此之外,由於自始就不曾打算要以棕櫚社來辦其他的文藝活動,所以也就不作其他的職務分配了:

“那麼,你們正式議決組社的會議,那是在哪裡開的呢?”

“哦,我們記得當時的聚會大都是在大山腳的來記……”冰谷按當時的模糊印象說了,但我問的那一次關鍵性的會議,他卻遲疑了起來,溫祥英適時補充了進來,說:

“但我們討論名稱的那一次聚會是在檳島,就在我住的地方,當時我是租住在柏芝巷(Birch Lane)11號……”

“咦,我們有在檳島聚會的嗎?”冰谷依舊拼不回某些記憶的片段。

“有的,”溫祥英繼續提醒冰谷和其他的老夥伴,說:“好像就那麼一兩次的吧,一次是正式開會決定組社的那一回,還有一次,我記得很清楚,我們在散會過後去買□□……”話音未落,整個客廳又再一次地灌滿了笑聲:

“好了,我看這一段我就留下錄音,不作文字呈現了吧,哈哈!”我衝著滿堂的笑聲說……

(三之一)

圖片說明──

1.棕櫚社的老友聚,左起雨川、蘇清強、冰谷、溫祥英和宋子衡。

2.棕櫚社的創社會議地點,檳島柏芝巷(Birch Lane)11號。

(2006年10月31日,光華—作家心路專欄)

[ 點閱次數:300 ]

西塘的似水流年  ◎  杜忠全

流光有情 2008-11-05 19:24:01

還是江南,還是水鄉,而且,終究還是來到西塘了,我想……

西塘的船頭船尾,或是西塘的橋頭橋尾,無論如何都不是靜止的景致。於是,悠晃了大半日,我們在拱橋上稍息,任由流動的風景打橋洞穿過。穿過了,緩緩蕩過來的木船,穿過了,慢慢拖遠而去的木船。船來船去,載的都是閑看兩岸風光的遊人;船來船去,船櫓的前後挑動的,一邊是鱗次櫛比的粉牆黛瓦,一邊則是連成一氣的翠綠駁岸。春風吹綠了江南岸,春風幾度吹,柳岸年年綠,江南的似水年華,也就這般流淌而去了:老了牆瓦,老了橋石,老了憶江南裏兩鬢白的遊人……

[ 點閱次數:366 ]

林金城回首激盪歲月──“放火人”的20週年談話  ◎  杜忠全

作家心路 2008-10-17 13:57:01

跟林金城約定作一系列的訪談之初,他在我們草擬談話主題時不經意地提了當年的激盪,說那首先是由文學界與文化界發起的歌曲創作運動──還在不久之前的茶敘裡,另一位也是局中人的陳強華也是這麼說的。但是,關於這一部份,原本他有“閃過”之說的,認為那都已是陳年歷史了,只是,“明年激盪就要進入20週年了,”當年的“放火人”後來才說:“不妨就當作‘放火人’在適當的時機話說當年吧!”回首激盪歲月的這一專篇,其實就是在這般“誘拐”的情況之下產生的!

被推許為“激盪鼻祖”或“激盪發起人”,而只自許為放火人的林金城,而今隔著近乎20年的歲月來回顧當年的初次激起波紋,回想起大學還沒畢業的自己,也想起了1987年的暑假從台灣回國度假的短期間寫下的歷史,他說:“其實最初的獻議只是要我做一場個人的作品發表,卻讓我給辦成許多人一起參與的發表會了……”回憶裡的影像漸漸清晰起來了,而這裡頭的點滴心緒,也曾被他寫入專欄文章《概念的成長及備忘錄》(1993)裡的。歲月悠轉了又十幾個年頭之後,他說當時確實是他一手策劃了有關的活動,但“準確地說,其實也不算是(有組織性的)活動,而只是那麼的一場演唱會而已了,它的全名是‘激盪本地創作歌曲發表會’……”

說起激盪歲月,我問他說,當年從台灣回來而搞了一場創作歌曲發表活動,那裡頭是否有著他的“台灣經驗”呢?他回說,所說的“台灣經驗”確實是存在的:“那時我在成大校外組織了個樂團,也曾在台南的民歌餐廳駐唱(這就是他在激盪10週年時為文所說的,自己的音樂班底全都在台灣,在本地搞活動是單槍匹馬的),所以回到自己的國家搞一場歌曲發表會,在詩人朋友陳強華眼裡,那是順理成章的事了,所以才會慫恿我站出來的。”

因為談起了激盪,於是隨同一起被激盪而出的,還有林金城的文學前緣。從“激盪歲月”往前頭追溯而去,他說:“其實我在初中二就開始寫歌的了,說起來,那時其實是為了要寫好歌詞,於是才接觸文學的。應該可以這麼說,對我而言,文學原本只是讓我完成一首好歌詞的“手段”──即使到87年我在搞激盪的時候,文學也還是排在老二的位子上的,雖然那時我已經寫了6年的文章了。”從音樂創作而追溯到最初寫作發表的因緣,他繼續說:“不說你或許不知道,我的第一篇文章是1982年中學畢業之後等候到台灣升學的那段期間發表的,刊物就是當年以檳城為基地的華商報。你看!我跟檳城就是有著這麼深厚的淵源,是不是呢?哈哈……”認識林金城的這兩年以來,經常都聽到別人自以為是地下判斷──包括我自己在內,許多人都當他至少是“半個檳城人”! 前不久還輾轉聽到吉隆坡的電視媒體撥電到檳城,然後向報館探詢“知食份子”林金城的聯絡方式,讓我笑了個老半天!

關於激盪,他稍後也在一篇針對《激盪10年》專輯而寫的《放火人的話》(1998)一文,羅列了一長串的名字,同時聲言“把他們的名字與激盪串聯一起,除了致敬,讓更多人知道外,也同時說明當年的激盪並非由娛樂界主導,而是由許許多多搞文學、搞文化的知識份子們共同發起的。”而這“‘激盪之夜’可以說是一場具有歷史意義的本地創作歌曲發表會,而‘激盪工作坊’的成立才是精神的延續。發表會後的第三天,我便孤獨地回到台灣,在臨走前特地開了個會,討論如何將這股熱潮激盪下去,終於有人提出了成立工作坊……。”這也就是現在他處在歲月的這一頭說的:“激盪工作坊是在我離開之後才成立起來的,但初步的概念還是由我構思及提出的就是了。”

問說當時發起搞激盪的理念,他說當時大家的想法其實都很單純:“台灣有校園民歌,新加坡也有了新謠,我們大馬也必然要有屬於自己的中文創作歌曲。在名稱與定義上,我們並不特意去強調民歌或民謠什麼的,而只以本地創作歌曲來號召。在這一方面,當時我跟莊若其實是經過一番細密的斟酌的,最大的用意,就是為了能更加全面地表現歌曲創作的多元性,所以發表會上才會出現許多不同類型的作品。”作為當年激盪創作風潮的推手,他說:“後來激盪工作坊成立而能得到全國各地不同音樂類型的創作團體之支持與參與,我想,這一最初的想法,應該是起著一定的影響與作用的吧!

回顧他的激盪歲月,我好奇地問著他當年的參與,同時也不能免俗地窺探他後來的退出或淡出,而他並不加以遮瞞──其實也沒什麼好遮瞞的,因為那只不過是由於“原先強華建議我做個人的創作發表,到後來我把它辦成多人參與的發表會,在意義上,我算是完成了一個小小的虛榮,就是想要為本地的中文樂壇做一點什麼的。我發現當時全國各地已經有著不少的年輕朋友零零散散地搞著歌曲創作,我的想法是要趁這機會把大伙兒聚集一起,然後就像早期台灣的民歌運動那般,一起激盪出一股有別於商業市場的清流。完成發表會之後,我就回台灣去了,因為再沒有後續的參與,當然也就沒有所謂的退出了。 ”

關於那一年的激盪,他強調自己藉由“這一次籌辦活動的過程而認識了許多文壇中人,而在這之前,自己都是孤身作戰的──寫作的第一年我就去了台灣,說實在的,那時也不認識甚麼文友的,頂多只跟副刊主編有些連繫。然而,在這一次的活動裡,我卻藉由音樂而與文學作了前所未有的接觸!稍後回到台南之後,除了延續原先對古蹟、攝影以及歷史方面的興趣之外,我的志趣已經徹底轉向文學了。”大學畢業之後,金城還留在台灣工作了兩年,也知道激盪工作坊已成功捲起了一股創作風,於是“覺得自己的音樂創作也就該到此為止了;我的人很花心,還有很多東西想要去玩的呢!”話說激盪歲月,放火人最後這麼說:“激盪算是實現自己年輕時的夢想,卻無心插柳地為本地音樂做了一點事;這點事卻經常令我感到心虛,畢竟自己所做的只是放火,真正去推動的才算是功臣。目前在做著每月一次的週末沙龍,但這其實是不能與當年的激盪作任何聯想的……”

(2006年5月2日,光華-作家心路專欄-9)

[ 點閱次數:397 ]

我所知道的綺雯,和不知道的小他——序《詩字》  ◎  杜忠全

流光有情 2008-09-16 15:07:49

我所知道的綺雯

我所知道的綺雯,是2001年年初飄然來到我面前的,一個在肩上拖曳一襲長發的溫柔女子。

“哦,溫老師,你請坐!” 她推門而入了轉身移步到辦公桌前,我隨即立起身來招呼——傳話的人說她在學校教書,於是我便這麼稱呼,然後才開始我們的初次談話。經過約談而了解彼此的時間安排之後,她按原訂計劃前來入讀,開始她白天進課室當老師,入夜了進講堂當學生的在職進修生涯。

白天的溫老師到晚上身兼溫同學,因為經過面談,所以我大致了解她的學習背景,知道她絕非為了一紙文憑來讀書的;可以找飯吃的文憑,她其實早已有了。興趣,純粹是為了一股對文藝的強烈興趣,所以她樂以在課堂裏外跟一群活潑可愛的小同學嘻嘻哈哈地鬧在一起。專心聽課、分神瞌睡、不太張狂地分享零食之外,我印象最為深刻的,終究是她與同學之間的詩情傳遞。

課堂傳詩,我不曉得這究竟進行了多少時日,又究竟是一樁尋常瑣事還是特殊例子。我記得,一次我隨堂聽課——當時我是新進講師兼“職業旁聽生”,除了絕少數的例外情況外,我都在課室跟學生一起學習的。當時教授正在講臺上講授古漢語,課堂氣氛有些許沉悶,一小張在同學之間輾轉周旋的紙條落到我手裏。不是零食嘛,我滿心狐疑地打開褶皺的紙條,只見上頭歪歪斜斜地寫了幾行字,哦,是一首尚未接龍完成的詩,而且還是針砭時局的政治詩哩,我心想。乍看之下,上頭的字體顯然出自不同人的手筆,讀到最後一行,我認得,那正是綺雯的字跡。予人的印象總是溫柔婉約的綺雯,卻少有地在詩句裏顯露出銳利與憤慨的激情。我褶起紙條,抬起頭往她的方向瞄了去,她也正好別過頭來,看到我手裏抓著的紙條,即時就像做了壞事被大人逮到的小孩那般,一臉無辜地抿嘴笑了笑,又重新把頭埋進課本裏,繼續上課……

後來我在報端的文藝園地,倒是經常讀到綺雯寫的詩,而在報上讀綺雯的詩時,我總要想起多年前他們在課堂裏接龍傳詩的那一幕畫面……

我所不知道的小他

我所不知道的小他,原來一直都躲在溫老師躲在綺雯同學的背後,除了知悉時光前塵的當年人來訪,比如莊若撂下披薩生意不做陪愛偉回島閑晃故而偶一現身外,她都鮮於向人提起的,那一段文藝青年的歲月……

還在幾年前,鐘可斯學長在閑談裏輕描淡寫地對我說,喔你知道現在的小他如何又如何了,那語氣就仿佛在說著我們都熟悉的老朋友那般,我說喂你且等一等,噢,小他這名字似乎很熟悉喔,當年在《學報》或《椰子屋》都經常看到的,但我應該不認識這個人的才是,你怎麼就嘩啦嘩啦說了一堆的呢?可斯聽了一臉驚訝地望著我,說你不認識呀可她經常提起你的唷,我說哪裏哪裏,我何曾認識這一號人物了,說著一邊把幾年來見過的文壇人物在腦海裏快速掃描了一遍,卻都找不到有小他這一號人物的。可斯聽罷,一臉疑惑地繼續說:
“那天綺雯才又說起你呀……”

“啊,你是說綺雯就是小他?”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噢,原來你不知道哇!哈哈!”

我不知道的小他,原來一直是讓綺雯給藏起來了,我想!

綺雯就是小他,或者說小他就是綺雯,把這兩者合二為一,那麼,我對綺雯的認識,又加添了時間的深度:中學時期,我是《學報》和《椰子屋》的小讀者——是連投稿都不曾奢想的那種讀者,而小他,那時是經常都在雜志裏現身的長期作者(兼編者?)。我沒想到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後來到我面前,而自己卻一直沒認出來的,哦,原來眼前的綺雯就是當年的小他!

這其實沒啥大不了——對綺雯來說,或者對小他來說,其實壓根兒都沒刻意隱瞞的意思,說起來只是自己的後知後覺,以及時間的一場玩笑而已了,我想。

綺雯和小他

現在,綺雯和小他,她們一起要出詩集,也要一起離開國門了。從檳榔河岸到秦淮河畔,綺雯和小他,她們約定一起先完成多年來的夢想,然後再繼續追求心中的理想。於是乎,綺雯要我為她和溫維安(阿牆)的詩合集《詩字》寫序,我一向無關詩情,不敢貿然應允,婉言推托了去。那天課間問起她籌備詩集的進度,想起小他在時間裏開的玩笑,於是信筆記下這麼一段奇妙的因緣。

本文為溫維安、溫綺雯詩合集《詩字》序文,該書為作者自印本

2008年9月13日,星期六,商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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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梳的過站風景──歐宗敏談青梳歲月  ◎  杜忠全

作家心路 2008-08-28 20:45:43

跟歐宗敏談《青梳小站》,問起當時他們六個編輯人的角色分配,他說,小說是由恒義和全興負責、散文是志健和雨顏、詩是佑然:“我呢,哈哈,我是到處都胡亂插上一手的!不過,當時我主要的興趣還是在歌話和電影方面,而那是由我和佑然一起負責,往往還要輪流上陣來寫稿,因為當時是沒多少人投來這方面的稿的!”

“喔,是嗎?可是你看,這些那些那麼多的名字呢?”我指著書頁上的名字問說。

“哎呀,現在不怕說了,很多其實都是我們自己的化名啦!哈哈……”歐式的浪笑,在我們的談話過程裡,總是沒少出現著!

“可是,”我不假思索地就接著說:“當時我也在裡頭發表過啊……”

“啊,有嗎有嗎?”宗敏聞說,立馬就傾身靠前一本本地翻找著,一邊又喃喃自語:“怎麼我都不知道呢……”

“嘿,當時我也‘化名’了嘛,哈哈……”(以下自動刪除500字!)

《青梳》停刊了之後,宗敏兩度到都門就學。那期間,他總也不向身邊的人提起辦青梳的那一段日子。當然,那些比他年輕得多的同班同學,也都不曉得他究竟是何許人的。但是,要是碰上八九十年代之交的青春過來人,一旦問知了他的全名,對方總要回以一個大大的“O”字口型:

“喔,你就是……啊,《青梳》?”

“後來我想,”他說:“《青梳》其實是集體操作的,但為什麼很多人都要把我跟青梳連在一起呢……”

哦,是青梳的註冊與郵遞地址一直都是檳城白雲山的老“ 歐公館”,是每一期的青梳出刊之後,編輯小組和相熟的作者照例都要在“歐公館”召集燒烤會,是……我胡亂猜測了一通,但宗敏說:“不是不是,都不是,你看 這個吧……”他翻翻找找的,然後把好幾本《青梳》一起翻開了推過來,讓我看了“郵政局”版的讀編作者交流站,那上頭大剌剌地都刷印著“歐宗敏答”的字樣:

“你不知道,讀作者都很喜歡跟編者交流,但其他的編輯都很‘內向’,幾乎都避開不作答覆的,於是只好都由我來上陣胡亂哈拉一番了,就像這樣,你看,哈哈!”他翻著泛黃的書頁繼續說:“還有,在總數17期的《青梳》裡,其中14期的‘站卡’ 版都有我的編後話。我是寫最多編後話的編輯了,原因是:其他編輯都很‘內向’!再一個原因是:假使有學校或團體邀請青梳編輯人作講座或演講的,往往都由我‘披甲上陣’,原因又是:其他編輯都很‘內向’!因為總是這樣,所以讀作者都對我比較熟悉吧,哈哈……”

從1988年到1993年之間,《青梳》總共出版了17期。在這期間,他們一直都維持著3000冊的印刷量;後期銷售量略減了,但也能賣出將近2000冊。除了固定的訂戶和在書店寄售之外,主要還是透過學生代理來尋找讀者的。這市場方面的工作,就是宗敏在負責了:

“我們把贈書寄到學校給華文學會要求代售,但在某些獨中,我們就需要找個別的學生來代理,不能一概透過學會組織的管道了。”他說:“當時曾發生這樣的一件事:一所學校的華文學會收到了書,但負責代售的理事回信給我們,說《青梳》的內容其實並不很‘教育性’,尤其是‘思想不正確’,質疑為何要賣給中學生當讀物,說起來真是……哈哈!”

《青梳》當然不是什麼教育讀物,而是裝載著青春夢想的藝文季刊,內容不出於當時“ 標準型青春藝文刊物”的散文新詩小說短文電影歌話等等之類的:按宗敏的說法,其特色大致是:歌話專注於中文音樂、影話只談本地有上映的影片、小說因難以收 到達標的投稿作品,因此專事介紹中港台的優秀小說──期間只發表了一篇原創作品。他們最大膽的,也說得上最具特色的,則是有意識地鼓勵與推動具有潛質的年 輕作者投入寫作,而在稍後專設了“店”的專版,每一期鎖定一個人物專訪和作品展區:“最先是在第5期(《我看見夢,夢在飛翔》,89年1月)),我們推出了當時還在唸先修班的呂育陶專訪。那時還說不上有完整的規劃,只是覺得這個人值得推他一推,讓他可以持續在創作的道路上走下去。但隔了一期之後,我們就覺得應該要長期落實這樣的做法,所以在第7期(《本城》,89年8月)以後,我們每一期都推一個年輕的寫手上陣,而很多都是我們在來稿的作者群當中找出來的中學生……”他說。

《青梳》當年透過“店”這一專版,陸陸續續推了十來個年輕作者──方昂當年作為“北馬的驕傲”的得獎詩人,算來是個例外了,其他的按“出場序”排列如下:彭佩瑜余秀真(小爾)張圓圓梁儀玲馬盛輝陳慧菁蘇旗華陳偉賢魔鬼俱樂部陳強華等,只是,到如今還繼續寫作的,其實也不算太多了:呂育陶與方昂之外,還有就是馬盛輝陳強華和魔鬼俱樂部的半數成員了。但是,如若不以成敗論英雄,那麼,《青梳》確實也曾在馬華文壇略盡其推動之力了。

好了,跟歐宗敏聊《青梳》,他說後來《青梳》隨著編輯成員的年齡增長,或赴外地升學乃至工作異動,而逐漸地“ 散夥”了。這裡頭,關鍵的尤其是前一個因素:原先《青梳》所設定的讀者群,是初高中的中學生,但在推出市場之後,找到的讀者顯然是以高中生和大專生為主; 無論如何,總之都是面對著青春踴躍的一個世代。對著這樣的一個世代來編輯文藝刊物,在走過六個年頭之後,幾乎就等於輪替了又一個世代了。撤換了另一批年輕 的讀者,但編輯人的年歲卻已增長了不少,跟讀者之間,顯然已經拉開一段距離了:“開始做《青梳》的時候,我大概是22歲;把《青梳》做了6年,如果回頭又重新開始做‘文學ABC’的引介工作,我們自己都覺得意興闌珊了……”宗敏說。

於是乎,後來他們便決定跟著《青梳》的世代一起“退役”,然後一起典藏起關於青梳的一站站記憶了……

談《青梳》,宗敏最後有感而發地說,在六七字輩成長的年代,我們會熱衷於追求文藝,會在文字創作裡間尋求情感的抒發與滿足。但是,到了《青梳》的後期,像歐宗敏這樣的局中人,其實已經意識到青春風氣的轉變了:“我自己的觀察,就檳城來說,首先是一股創作歌曲的風潮──最初是跟文藝寫作一起的,後來逐漸拋開了文學獨立成風,接著刮起了戲劇風,那是90年代後期的事。而無論是文藝結社或同仁刊物也好,歌曲創作坊也好,還是舞台劇的熱潮都好,現在其實都已過去了。現在成長的新世代,他們的青春主題在哪裡?他們到底都在忙些什麼呢……”

嗯,不管怎麼樣,每一代的青春都會留下一份記憶。那麼,對於八九十年代之交的青春過來人而言,從海島到半島,從閱讀到寫作,許多人的共同記憶,裡頭往往都有著一份《青梳》,是這樣的吧?

2006年6月13日,作家心路專欄-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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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它鬼事?——1994年華岡紀事  ◎  杜忠全

無所針對 2008-08-14 18:46:58

先說一件陳年舊事。

很多年前在臺北盆地以北的山崗上淹留的留學初期,第一年暑假,我先後在北臺灣接连参加了近两个月的禅修与佛学营。活動結束了回到學校,暑假卻還騰下一個月餘。托一個學長的安排,我一邊在山下工讀一邊等開學,為省下額外的暑期宿舍費,我在社團幹部的首肯下,在幾乎空無人影的社辦圖書室打地鋪,消磨一個多月的山崗之夜。

暑假在社辦夜宿,除了蚊子多了些,一切都還好。一天傍晚,我下班了從臺北回到山上,掏出鑰匙正要開門,卻聽到裏頭傳出學長的說話聲。喀啦一聲,我轉開喇叭鎖了推開木門,裏頭的聲息卻應聲沉寂。不疑有他,我徑直走到後邊的飯廳,只見學長独自靠坐在茶几旁,看到我了便露出笑容:

“咦,你剛才跟什麼人說話了?”見他獨坐翻書,我隨口問道。

“我沒說話嘛!”他似笑非笑地說:“你聽錯了吧?”

“怎麼會?聽得可清楚呢!”我強調。

“你聽錯了。”他語氣堅決地做出結論了。

我依然狐疑,但,由他吧,就算是,而且也最好是我聽錯了,我想。隨後我鑽進澡房,與他閑坐的飯廳只有一門之隔,電話也擱在那裏的。電話?哦,電話鈴聲就在這時響起了:

“接——”門外,一個尖細的女聲把個“接”字给拖長了說,哪來的呀?

“哦,當然是我來接,你接的話會嚇死人!”學长在女聲的後邊答話,隨即提起話筒來接聽。

有古怪,但,不會吧?洗完澡了推門而出,依然只見學長自個兒靠牆而坐:

“哎,剛才那個叫你接電話的女孩是誰呀?”我死盯著他问道。

“沒有哇!”學長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一口咬定說:“你聽錯了啦!”

“不,分明有個女聲叫你‘接——’電話的!”我與他爭辯,並提高聲貝把方才的女聲模仿了一遍。

“唉,學弟,告訴你沒有就是沒有啦。”不理我的辯說,學長當下作了結論,不容我再置啄了……

學長隨後離去,把滿腹的疑團留給我。當我耳背?不甘心,後來我向幾個慎重的學長把當天的情形說了。大約第三天,與空氣對話的學長找了來,承認他那天傍晚確實是有個說話聊天的對象,也有人叫他起身接聽電話:

“只是,學弟你該看不到也聽不到什麼的。好吧,既然你聽到了——她當時其實說了一整句話,你只聽到那麼一個字了啦哈哈,但別怕,她不是那種恐怖嚇人,而是衣著光鮮可人的。哦,晚上你一個人住社辦,要是再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別怕,她們對你可没任何惡意,只是跟你共處一個空間而已了……”

乖乖,他承認了,社辦有異,但,喔,都不恐怖没惡意的是嗎?那好,我們就各過各的太平日子各安天命吧。此後一直到開學,都再無異樣,我也不再向誰提起這樁怪事了。只是,社團在開學後随即經历了一場人事紛爭,社長负气出走不再現身,我們留下的幾個主要幹部得撐起殘局。人事漩渦後的殘局裏,我們持共同理念的幹部和老學長一起會商:怎麼辦?社辦顯然有了些不該有的什麼,雖說各安天命,但顯然還是不對勁,是因為這樣而牽連人心浮躁,于是鬧起無端風波的嗎?好吧,或許該做一些什麼的,否則這幾十年的老社團或許就分崩離析了,會是這樣?

說穿了,我們就是得“驅鬼”——驅除社辦不請自來的,以及人心裏的陰暗鬼。怎麼個驅法?我們老老實實地召開幹部會議,把重整社團的責任共同扛起,隨後再召開工作會議把任務分派了,並堅決貫徹會外密商所達致的共識:任何活動如需要人手,沒有人得以借詞推托,大家都得積極配合,凝聚人心,謝絕逃兵。社團運作的具體事物之外,我們倒不特意去安排什麼的——那樣更叫學弟妹或捕風捉影的人疑慮了!一個學長發心把佛堂修整一新,一位法師適時送來三尊新佛像,我們趁此來個簡單且莊嚴的佛堂灑淨與佛像安座儀式。象征性的儀式完畢,心頭的晦氣似乎一掃而空,聚餐歡談笑鬧一場過後,大家都把心念安在推展活動,都忙得再沒心思去想些別的什麼了……

幾個月後,年度活動依次開展,並且都圓滿完成。生就陰陽眼的學長在大家忙得不可開交的中途不经意地提起,說他“近來都不再見到她們,顯然都離開了”云云。

也許吧。

後來回想起來,我們只是一群少不更事的大學生,懂得什麼鬼神事?只是,自己當時堅持一個處理原則:人事的問題得優先以務實的人事途徑來解決,先問蒼生事,次乃輔以方便道。只是,經此一事後,我們都體會得:萬事無論如何得先安人心,穩住腳陣;有些事情看似複雜,卻也不妨從簡來務實處理,比如我們當年經历的那一樁事,說起來似乎是“關它鬼事”,但又關它鬼事?

無盡燈,第2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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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戀島嶼

我在島上,島也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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