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慢

我最害怕的事，是我最终并无守护你到底，你我本各不相干，各据一方，无拖无欠，是我是我从虚空中把你呼唤出来。

我清楚记得我决定把你带回家的那一天的情景，我是在宜兴市见到你的，嘴是嘴，脸是脸，就像你原本该有的样子，不像往常其他嘴脸那样给我一种不安的感觉。我试试与你握手，你居然也不反对，就这样跟了我。

而我的生活因为有你，而有欢愉。

你最爱喝的茶，我第一时间为你准备，唯恐渴坏你。每日我带著仰慕之情为你沐浴擦身，唯恐你发臭。凡我用餐的地方，我必带你身边，不让你寂寞，我努力令你目不暇接，尝试使你活得灿烂丰泽，见到你一天比一天更美绝不可方物，我就会很凄凉地快乐。这样刻骨铭心的好日子也会过去的吧？我多么多么不愿意，它会消失。

我以为我会先你而逝，我甚至安排好了当我死后，我要把你托孤给谁谁谁，一想到我再也不能早晚侍候你喝茶，你迟早会流落他人把玩之掌心中，我心如刀割。

然今日你竟舍我远去，当你碎成数片的时候，我发现我不得不把你丢进垃圾桶，在这个世界向有这样的规矩：废物就得扔掉。我但愿，在一个无月无风的夜晚，你会得化成一只厉害的壶鬼，回来寻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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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伴会因时、地、人而异，选择不同的泡茶法。

喝茶的伴侣，有时与结婚伴侣一样地那么难找。首先他要肯喝，别动辄忧心忡忡：“喝后夜晚睡不著怎么办？”几十岁人，为一口茶而迟疑，有点让人心酸。既然睡不著就不睡好了，何需解释或抱怨。

肯喝的人世界自然两样，有他在，清风明月跟着也来了，有他在，可以尝到各种好味或不好味的茶，世界是活的。

那些喝了两口即以胃痛、头晕之理由而喊停的人。也不会是好茶伴。好茶伴要敢喝、随时随地，任何茶，说喝就喝。

敢喝的人，任你给他什么古怪茶，依然能以一片清心喝出茶味。因为他不怕，所以心房有馀地给置放其他事物。

好茶伴也该懂喝，懂闻。味与香是茶的精锐所在。有轻、重、浓、淡、多、少之分，由于气候、做法有所差异，出来的效果也就次次新，好茶伴不等别人吩咐，自己做功课，自己发掘意外收获。天天等人饲养“这是什么香，这是什么味”的人绝非喝茶的好伴侣。

当然，好茶伴一定要懂得聊天，而且，是风趣的、幽默的、别信“食不言，寝不语”这回事，太沉闷。别让言语乏味的人来杀你的喝茶时间。基本上，一个令你笑的人才是好茶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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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术编辑，李诗诗对牢电脑劳作之余，据说，也喝茶的。用一个特大号有耳杯，以几个茶包，浸渍些红褐色的水，赶工时就与它相依为命，至三更半夜。

她也并不和你说什么喝茶道理，有什么道理可言，她需要它。就是这样。

喝普洱之时，她呱呱叫，哗，像墨汁。然而又很高兴地大口大口喝，因为蔡澜也这样喝，她说。

用玻璃杯泡龙井，令她看茶舞，此人心急如焚，不耐烦了，问：“为什么要等它睡觉后才能喝？”完全不照人家的设计来表现惊喜，险些就要翻桌离去，像许多人都曾有过的喝茶体验，为什么为什么，10万个为什么，要她静静忍受那喝茶的慢实在不容易。

半夜溜去嬷嬷档充饥向印度大兄先点一杯传统的奶茶冰之类，一口气把它喝完，便要求人家在杯子里添开水，偷偷把自己带来的茶叶撒进去，边浸边喝，她说：过瘾。

她形容潮州单枞茶是镪水，表示它的霸道、够力。往往，气压低时，她选择它。我们笑，断肠人活该喝断肠水。

不料，此人有一天也跑到面前来报告：“我开始用两只杯喝茶了，水与茶渣隔离后不那么苦。”哦，终于你堕入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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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茶时，茶是主角呢？抑或人是主角？若把人当主角。整个泡茶过程及表演，当然以凸显人的个性、美态与风格为前题，或索性仿效偶像明星秀般来做也无不可。

如此这般，泡茶者最后也许将打扮得非常夺目耀眼，泡茶和喝茶的动作可能也会流于夸张，怎至穿插一些纯属表演性的手势来助兴、

对某些所谓逍遥派泡茶人，这简直是个乐坏了的消息，他们可任意使出五爪金龙来偷鸡摸狗了。你稍微用眼神打个问讯，他们会得马上神里神气告诉你：“这是我的风格。”

是，失敬失敬，茶艺圈从此风云涌起，人才辈出，谁与你争锋呢。各各“妹头泡茶法”、“大师泡茶法”、“美女泡茶法”、“茶人泡茶法”的天王天后们，请继续。

有人则会认为，泡茶时该处处从茶出发，以茶为主。因为我们要喝茶，才会有泡茶行为的产生，因为茶并不会说出要求或抱怨不舒服，我们很有必要帮忙茶们完成其任务。

茶的任务，即是将它在第一次死亡之时，所保留著的色香味，再重现一次。让我们体验、享用。在这样的前题下，泡茶实是种宜低调处理泡茶人形象，摒弃个人饮食口感追求的行为，也无所谓什么风格，而是尽量使茶的真性见天日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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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别人来说，本身是目击证人。在一些灰头灰脑的茶馆里，掌柜的泡茶小姐不知为何，老是忘记修理伊人们的刘海及长发。

泡茶毕竟属于饮食处理和服务事项，若长头发没有梳拢绑好，身体向前倾时也许会扫过茶具上面或前面，那将会引起卫生失算的灾难。万一不经意掉下一根头发，泡茶的美感也就荡然无存了。

如果刘海过长，则难免时而会垂下遮著眼睛脸庞，伊人们为了平衡视线，往往把头稍摆偏斜角度，或下意识把额头的头发向后晃动。或用手抚发往后拢，这种种搔首弄姿的举动，不但噜嗦，且都是“断气”姿势。只会令整个泡茶过程呆涩不顺畅。

曾遇见过一位泡茶者，伊人穿了件宽长袖的衣服，奉茶时虽已打醒十二分精神，然最后袖子尾巴一扫，还是扫翻了前面的壶盖，前功尽废，让看着的人的心都县在半空。纷纷探询“破了吗？破了吗？”

当然，宽袖有宽袖的好看，这里并不企图告诉你，从今以后，泡茶时可不准穿宽袖的衣服，或不准梳刘海、长发的发形，这算那一门的道理？只不过，若我们能留意在泡茶的动作与动作之间，不让未处理完毕的头发或身上衣服骚扰，以致浮躁难安，也许有助于定的功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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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学员在上课前会得慎重来电询问，关于上课时该穿什么服饰。显然，他指的“上课时”意即“泡茶时”－－为了某一种场合的需要而特别穿戴整齐的一种仪容方式。

泡茶服饰原无一成不变的道理，只要喜欢，造型舒适大方，看起来顺眼，任何打扮皆可接受。唯一切与茶会起冲突的，则需另作细议。

例如，有些人并无考虑到实用，衣袖宽大得不行，时时会殃及壶盖和品杯。

例如，有些女子们不甘一天天地老去，一天比一天失去青春，故她们会出尽法宝令自己活色生香：大红大绿像棵圣诞树，搽口红、染发、搽指甲油、喷香水……妆扮上不允许有一点点差池，可弄得这般田地，茶还怎么喝下去？

口红痕迹一只只印在杯沿上，肮脏相，你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纤纤玉指一层油亮抛光的指甲油，砂壶顿然失色。还有，茶香未发女士们的香水先闻风而至，你说滑稽不滑稽？

泡茶时，向来只肯穿白、黑两色，单调是单调，然此二色安静不喧哗。那么，泡茶服饰的造型非传统古典中式不可吗？当然不，款式只需大方得体即可。若考虑到场合需要而换上一件旗袍？这是最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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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同一种茶，它叫龙井。

深谙此道者天天写赞美诗，按捺不住寂寞，千方百计引诱别人喝。不得了，嫩芽初进，摘于明前，味如鲜毫，形似莲心，没有天大的福气，还喝不到。

排斥者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臭青，索然无味，哗，这么贵，喝了难道会飞？

不同的人看世界，理当带来万种道理与效果。不是没有办法应付的，兵来将挡，生死相许，委曲求全，虚与蛇委，统统是良方。

说来说去，是，还是丘钧鸿说得好，喝龙井，让你有一种期待的感觉。

期待著相会，那忐忑不安的过程是折磨，思念和火般焚烧灵魂，让你的身体变得软弱无能，心无处著力，却是甜的。

从未喝过那么甜的龙井？肯定你也从未吃过顿美味的团圆饭，从未听过牛郎织女一年一度只能见一次面的故事。

使人骇笑的是，有个活宝贝，你卖龙井他卖龙井，你曰“抢鲜”，他亦曰“抢鲜”，知其一不知其二，就只管坐在边抢钱了。抢什么抢？这一辈子还真未与人抢过，给你给你都给你，我不要了。抢－－多仓促，多粗制滥造，我这杯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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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性格非常诡秘，不爱你就是不爱你，枪口对准胸口还是不爱你；可一旦遇上最爱，则穷追不舍，不思回头。

课室里有一学员，名叫岩男理惠，是位日本美少妇，丈夫被公司调派来马任职，她亦嫁鸡随鸡，来到这热带雨林。

不知如何，竟被她打探得知我们设有茶艺课程学习班，就凭著那三脚猫英语，一路一路摸上门来了。有些人愿意为他所喜欢的事物，付出若干代价而不言苦。

大热天时，岩男理惠脚踏一双松糕鞋，用搽著灰蓝色夹金粉的指甲油的手，如孩童般挽著书包来了。

她提壶时像猫，轻声轻息。她喝茶时，温柔似水，眷恋不舍。未几。理惠带著丈夫来课室，商量著要求我们提供一年的学艺课程。

看，如果理惠对茶不感兴趣，勉强是没有幸福的，何况这还是必须付钱的。

喝茶是件需要高度感觉灵敏的事，动辄刻骨铭心，灵魂时刻颤动，像中了爱情降，有点荒谬，有点无助，许有点快乐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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