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記

鷹有落腳點，
並非稀奇的事，
儘管有許多仰望，
想把它鎖在飛翔的框。

要挖多深才摸得到蚌？
有些人在沙中找到吃的，
有些腳印被留下，
像空蚌殼。

過馬路的四腳蛇啊，
這條急流可不是正常的河：
兇猛的汽車輾死你，
卻不是爲了把你吃掉。

葉子瘦得只能擦出噓聲和濤聲，
無肉的果不落在肥沃的園，
列隊時被安排在最前綫：
你們是抵擋海風的木麻黃。

看著老建築空蕩蕩的遺址，
隨便一個口袋空蕩蕩的我，
也可以扼腕說：
早知把它買下來。

海可以把所有人造物，
打磨成自然的景觀，
不搶著承包也不怕虧損，
完全是一個目光遠大的放貸者。

有洋人的地方就有格調？
就像說有星級的酒店就有靠海的泳池；
有格調的地方就有價碼？
就像說有人游泳的地方就有人在水中小便。

星期一的野餐果然不必匆匆忙忙，
放下度假的擁擠和緊張，
好像海濱的星期一，
纔是真正的安息日。

烏鴉，鋼鐵之鳥，
低飛巡視每個角落，
用單音的咒語驅趕麻雀和鴿子，
態度莊嚴，仿佛主持這小城的天葬。

七月的黃昏天色猶亮，
曆書再完整，圓缺再如常，
誰又能耐斗量月光，
及它夢遺的浪？

2011/7/11
2011/10/15《聲韻詩刊》

[ 點閱次數：2609 ]

1．致爱迪生
我们等待的玫瑰陆续盛开了：
夏雪、林火洪荒、佳节时的一颗颗
人肉炸弹……我们等待，但是否
我们宁可等待？

因为等待可以让爱情延续
而盛开的，只是百年前的爱情：
爱人们努力发明幸福
而他们的爱人在玫瑰中

嗅到他们的尸骨：
噢，玫瑰，血色的石油，迸裂的灯泡
噢，玫瑰，刮擦的唱片，性爱的制服

我们不责怪玫瑰的刺，我们的手指
因为疼痛而得以恢复
敏感，一如初吻的唇

2．致爱因斯坦
因为犹太人的问题就是全人类的问题
而相对论的天平从来没有
一个人类下来过——
你把我们摆上去了
你能把我们的肤色、血和语言
都平平地，摆上去吗？

因为你的思考就是全人类的思考
你死了，我们还拼命活
在你胡子的天平上，摇晃
旋转，凭空晃出玫瑰状

你永远不会了解犹太人，爱人
因为爱上一个人
就等于和一个人
隔上一朵玫瑰的距离

3．致张爱玲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样
我从来就不想知道
因为我知道，我想知道的
我从来都无法无法
忘掉。我只能猜：

你穿的白，是要把血染成婚纱？
你的路径，没有呐喊可以抵达？
婚纱和处女膜是一样的！呐喊和冷
笑，都是脱不掉的，能脱掉的
只有情人节，唉，那些去骨的玫瑰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忘掉许多
所以我从来就不想知道
你为何这样：我们的良知从来都不容许
我们无猜

4．致尾生
自己的等待被后人记录下来
是多么地博物馆和展览会啊
况且是以寓言，况且逼真到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真有其人

自己的手指被手指掰开来
是多么桥柱上的一朵印痕啊
况且等的是谁，况且不知道
等的究竟是不是
一场水——

必须植根在死亡上吗？
必须紧得像拥抱、宕得像
水退后的静吗？必须强调
没来吗——

“你没来，为何还把我记录下来？”

5．致庄子
在你和蝶之间是蜜——
所以你的梦是我尸骨般的玫瑰

在你和鱼之间是唇和唇的运动
在惠施唇和你的唇之间
没鳃人在水中被水征服

（而爱情的残暴就在于
肺人渴了
把水喝掉，就是）

在你和《庄子》之间是你和《庄子》
这距离是自然的距离
“想要解除距离”是多么美的梦啊

而梦也是自然——说来说去
我都害怕说下去了：
自然真是一朵残暴的玫瑰……

6．致里尔克
站在绿原的莽莽译文上眺望
这一片吸血的玫瑰田，把你的血
都吸成纯白的
疾病——剪了枝，截了刺
所谓纯粹的矛盾，就是当你发现
你能完整的说出自己

我不能说我认识你，你的德语
像陌生的铁矿离我的医院很远
我们在医治什么呢，这些年来
外面还有新鲜的空气，玫瑰味的风
使我们的药物更加像防腐剂

身为男人，玫瑰就难免有锈味
你如愿地当上俄耳甫斯，重复回首的悲剧
可是马利亚，重复是喜剧的重要手法啊
你浓郁地睡去，有没有想过淡泊地醒来

7．致楚怀王
所谓冤孽就是：越在乎就越不放过，越折磨
就越恨、越让爱人
离你要求越远。他抱着你的车轮
故意让你听见玫瑰刺在轮上刮擦——他要你听
要你盼望如一个端坐餐桌旁的丈夫

但你是王，一朵玫瑰的馥郁怎能淹过你
狩猎荣誉的汗味？你弓要箭
他递上枝梗，你碗要鹿
他端来用嫉妒者唾液腌渍过的花瓣
你不需要玫瑰折腰，但你不能忍受

玫瑰要把你拥在怀里——野草有什么不好？
它们在庭院，比地毯柔顺，虽然它们
在荒野遮断回家路时，使落日更清楚地看见
昨日伤疤已经预先流下今日血泪

8．致波赫斯
“连镜子也是自然”——对瞎子来说
没有比在平滑镜面摸到表情轮廓
更恐怖了——关掉肉眼，开心眼
香风、晨露、喧闹的蜂翼和瓶中蜜
难道没有一种感官可以弃绝视觉？

可一朵玫瑰又何必弃绝色泽？
思考弃绝语言，倒影弃绝脸，所有残暴都是
因为不信任本体而畏惧复制品：
儿子畏惧父亲，蟾蜍畏惧月
我们都在镜中，照见一面镜

所以我连根拔起的玫瑰啊，你即使化作
一朵迎着春风剪弄尾巴的老虎
你还是玫瑰：虎和花有相同位格
这就是你拍照留念的原因

9．致郭芙
你是作者心中的玫瑰，婚后还含苞待放——
你剪玫瑰刺般斩下爱人手臂，在你
一切都是游戏，只要没有输，都是可抵消的
过去：生命太甜美，仿佛不曾真实

所以那些功夫有什么了不起？在你
一切本是完美：痛是可以不痛的
爱是跨下坐骑
杨过应该像盆栽，经过修剪
像耶律齐那样，整齐，安全——

当你终于梦醒如花盆出现裂痕
一个朝代也迸裂殆尽：
万物滋长万物逝去，唯有你是作者心中
长存的福气，错误在改写和阅读中重复
却依旧和你无关

10．致玫瑰
我提了你那么多次，有哪一次
提到你？玫瑰可以和蜜蜂相互需要
只有人心，人心总是自然地
垄断一切关系——
让玫瑰作为味道和颜色，“纯粹地”死
让蜜蜂作为劳工和比喻，“纯粹地”活

诗人啊，让玫瑰成为玫瑰是枉然的
因为玫瑰作为玫瑰，根本不用你说
而语言是关系的吸管，这边插入
那边插入，到处吸取
像一面会吃的镜子把形象吃下——
我曾经担心我把你吃了，就像担心
我的十四行把我吃成
十四行形状……

2011/1/19-23
2011/10/11南洋文藝

[ 點閱次數：3519 ]

詩人木焱於2009年獲得“花蹤文學獎”中的馬華文學大獎，並於2011年由此獎項資助出版其1996年至2009年的新詩精選集《我曾朗誦你》，除了為讀者呈獻詩人十年詩作的風格輪廓（這十年來詩人的寫作全貌和能量當然遠不止此），也是詩人在寫作生命上一次重要的自我整理和驛站標點。

詩集的命名《我曾朗誦你》極其入味有神，我覺得很適合就此切入去體會詩人的創作精神和這本詩集的意義。“曾”這一個詞除了是時間的過去式，也是空間體驗的留痕證據，總結了過去，也暗示著未發生或未呈現的龐大可能。“朗誦”生動地強調了詩人的寫作姿態，是充滿能量和激情的發聲。詩人的寫作傾向於坦率的宣告，他的詩不止是靜態的文字書寫，而是處處可以看見聽見詩人發聲揮舞的身影：我是詩人，我正在寫詩，這是詩……這一點在論者楊邦尼和呂育陶的序文中均有清楚地點出。那麽，詩人所書寫所朗誦的對象範疇是“誰”呢？詩人和所朗誦的對象之間關係如何？借著詩集的命名和入選詩作所提供的綫索，筆者在閲讀這本詩集時覺得很可以玩味這兩個重要的詞：從“我”曾朗誦“你”，思考至“我”所朗誦的“你”——那個“你”是作者的關懷對象，那個“我”是書寫者的角色。

我嘗試將木焱這本詩集的書寫對象大致分成以下幾種，實況當然不盡如此，有的詩同時涉及不同的對象，有的分類也可以結合互通，這樣分只是幫助本身的閲讀：

1．向文學、藝術乃至政治前行者致意（詩作：切•割瓦拉、行爲神、與遠雄同遊、我曾朗誦你、呐喊、吉普賽之歌、從古巴回來、切格瓦拉說、塔樓之詩、黃昏印象、我們，聼死亡賦格、去東方）

2．本身生活狀況（包括情詩、懷舊、生活自況等抒情詩）（詩作：紅日、你們、為青春的生命、我的病人、2、意外、馬克杯子、給靜、另一種城市、談憂傷、夜蝕、黃魚誦、旅途、窗外、臺北人、零件、也是四月、寫給雨、再別僑大、私生活）

3．寫給身為“詩人”的自己或寫給“詩”本身（詩作：沒有寫詩的日子、詩人爲什麽抽煙、我是一件活著的作品、詩人與鷹、夜間書店、與詩人何關、偶然與巧合、時間之隙、詩人的眼淚、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名詩人、詩人今天不外出、晚安，詩人、鏡外、桃子主義、水果的價值、請不要誕生一個詩人、我銜著孤獨寫詩、鯨、愛詩、靈光之歌、灰燼如果自白）

4．探討身份、土地、鄉愁（詩作：回鄉即想、長堤之戀、大河戀）

5．寫給社會問題之受難者（詩作：她們以身體交換這首詩、臺北蒼蠅、面對恐怖的幾個角度、戰事、震川魂、鎮壓西藏）

6．其他（比如強調形式上的實驗和遊戲）（詩作： 散步、西岸旅客碼頭）

根據以上的分類，第2類是較廣泛的感遇抒情，仿佛書寫者們的家常飯菜那樣樸素而重要，是適於長期書寫的題材；第4類和第5類是詩人有意開拓並關懷的現實題材，可能是一個后青春期詩人爲了繼續書寫而必須具備的歷史感，從數量來看，還有極大的潛能。第三類收錄最多，在楊邦尼和呂育陶的序文都有點出，這是木焱這本詩集的“朗誦”亮點，最能代表詩人在這本詩集或這個寫作階段的特色。至於第1類，大部分是較近期的書寫，我覺得也是這本詩集中最重要的書寫對象，它們多少暗示了詩人在孤獨的書寫狀況中（也許每一個書寫者在書寫當中都是孤獨的啊），向其他詩意的靈魂致意、親近、學習、取暖的意味。若以〈詩人與鷹〉作爲一個風格技巧和題材取向的轉折點，詩人的語言技藝隨著向大師們敞開而受啓發，在進入近期的書寫時，顯得更成熟凝練、更能掌握形式佈局，意象也從隨興跳躍而趨向集中深入。

《我曾朗誦你》的同題詩作乃是悼念已故詩人游川，回憶前輩詩人對少年詩人的啓發和影響，並由斯人已去而衍生出詩人本身的寂寞和對詩的不離棄。詩人在這首詩裏所朗誦的對象，其實已經升華成一種理想的詩意人格，不僅是致敬和學習的對象，更是詩人對本身的期許和自我追求。從本土詩人游川推展面向至國外詩人（荷爾德林、韓波、特拉克爾、洛卡、策蘭等，我覺得至少還包括詩人未在這本詩集點名的中國天才詩人海子）、革命家（切•格瓦拉）、藝術家（孟克、波伊斯）等，以上大抵是一批生前多懷憂思的亡魂，也多少神秘地反映出詩人本身在精神和靈性上的面貌，讀來除了心有慼慼，也不禁為詩人的抑鬱而擔憂，希望詩人木焱能夠在詩途上多些放懷，多觀賞過程而不必太急於抵達什麽目的（如果不說成就，或所謂寂寞身後事），歷史上至少還有歌德跨越了少年維特的棘林啊（雖然據説他的維特搞死了不少他的粉絲，實在造孽）。幸喜除了亡魂，木焱還不乏健在強壯的益友，〈與遠雄同遊〉就寫出了讓詩人得以大肆擴張肺活量的明朗境界：“他要載我去呼吸/故鄉寬闊的藍天”，以及在面對困境阻攔時的幽默感：“噢！我們被堵住去路/就讓這一群笨牛先行”，比起帶有圖書館灰塵或實驗室重金屬氣味的神秘風景，其實我更期待能讀到更多這種詩人和生命的踏實對話。〈與遠雄同遊〉是成功地把我以上的粗略分類融會貫通的詩作，這首詩中的木焱既是詩人木焱也是生活者木焱，讓我比較不會窒息於前者的濃郁執著，也不必顧慮後者的平淡苦悶。我想，木焱的能量依然是強大巨碩的，詩人接下來究竟會如何給我們更多精彩感人的詩篇呢？拭目以待。

邢詒旺，2011/8/30
發表於木焱詩選《我曾朗誦你》新書分享會，2011/8/31，吉隆坡會展中心（KL Convention Centre）。

[ 點閱次數：4542 ]

这是2010年悼念明福的小诗，文中提及洁净一词，没想到一年后真的出现bersih行动。我们的确需要公义廉洁，殆无疑义，然而让我们以我们喜爱的台湾为借鉴，做好预备和看见，推倒一个腐败政权之后，如何监督、甚至如何不疯狂地迎合另一批挨饿已久的既得利益者。昨天芙蓉的明福悼念会在民主行动党会所外摆了一个扩音器，在“节目”开始前扩音器传来阵阵说笑声，是要减轻哀伤吗？这样的悼念会和传统常见的在葬礼上打麻将类似，我是不忍心进去的。我由衷希望民主行动党拥有一批做好准备受苦而非享（明）福的手洁心清者。（2011/7/14）

《至今仍然》
- 悼明福，一年后多加一个巴哈鲁丁

至今仍然有人抱着投石的诗意
把猪头投入话题中心
让新起涟漪
荡开去

石头的心事如何抗拒爱恨的化验？
沉底的伊啊
是否仍在滔滔黑水
抱柱守候

至今仍然有人
把心当头（头、头啊）
为了洁净
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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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很好，我看着你，
不说什么，就证明了美，
有时候，说和写不止远离现实。

没有实行的梦，在追问下，
也被逼成谎言。有时候，
关怀和问候不止改善不了现况。

你有很好的手，你有烦躁和忧郁，
这样很好，我可以相信：
我爱着的是让我心疼的。

我可以相信，睡在疼中，
可以稳稳睡入安息，让泪像糟糠，
健康地，撒在你胸口。

多么小巧的乳房，你知道，我不怕鸽子，
虽然她们的羽总是大惊小怪拍拍拍，
导致我变得喜欢，若无其事地疼惜。

我若要细水长流，就必要承受，
更多卵石的磨，
让心的棱角化作粉末。

我若要吃，就不能伤害，
因为你是永恒的粮，每一口，
都咬在骨中骨，肉中肉。

我若要爱，为何看到嫉恨？
我若击碎自我的镜子，
你愿意包扎我吗？

你愿意清扫，像鸽子，
啄我遍地的糟糠？或是飞远远，
垂首，侧目？

我看着你，不担心，不击碎，
也不做什么，就在假设以外听见：
击得碎的，都不是爱。

7/4/2011
3/7/2011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 點閱次數：5399 ]

1．士兵，暹罗，柬埔寨
战事重新启动，新血流入无底
领土、货币，人口塞满经济
他用枪炮疏通，像筷子夹猪红
他用士兵清洗
空气泛起菊花腥

战事重新，心不停血不停
贸易、行旅，街道繁华太腻
他得降低胆固醇：
一杯菊花，饮进国家血管

国家的孩子啊，你得设法上进下出
透过水的形态，你是熬炼过的
融进血是你的功用，融进死也是
流过世界的膀胱你得撇弃个体
融进茶里，继续存在

2．佳薇，超级星光大道，马来西亚
整个喜庆的过程竟像哀歌：
四分之一的国家把你迎回
我们要用多少歌声
赢得整个故乡欢迎？

我不愿用感动的泪水供养盛开
我不愿用一生看重后凋之盛事
即使人的心愿总是开合如剪
我愿你嗓子未剪——
蜂鸟绕颈，嘤嘤围巾
蝶蝇扑翼，折扇无音

如果故乡不小心把你剪入花瓶
请你记得爱的花开不只花瓣
地球覆有四分之三的海面，也不用怎么办
顶尖灵感，来自凋零融冰

3．埃及
木乃伊像一朵枯菊那样，断了头
躁动的人民会像尼罗河那样
肥了地土吗？总统如果摆入博物馆
应该放在什么位置？

不朽和复活同样难以预期
沙尘和黄金同样不能下肚
香薰的躯壳塞满掏空的记忆
历史再大也大不过白米一粒

一朵朵枯菊吸纳过多少血泪
一声声咆哮换得回多少时间
斯芬克斯的表情快被吹掉了
金字塔的根基依旧以你垫底

让那些石块翻转向上化作新菊吧
这么硕大的石菊你可别站在下面

4．渊明
你辞职的时候是否和我一样
怔怔，不敢正视块垒的芜荒
我们都自认有华丽一面，你看：
桃花源源，篱下凋瓣

你采菊的时候能否感到它们
痛得像断足羁鸟，飞向南山？

你写桃花，是否为了遮心洞
写洞，是否为体内池塘
找缺口？

很多愿望明明可以肯定地描述
却用每一枚凋瓣隐喻每一棵树
每一枚瓣上斑点，隐喻泪舟

你想回去的时候，什么麻醉剂有效？
我不再恋酒，心醉有时，无意姓桃

5．孙膑和庞涓
没想到，友情竟然也是兵法
就像一朵菊花没想到
会被摆进理想的花瓶
且被剪断许多，又凋落许多

是寓情于法还是寓法于情
你在万箭穿心时已来不及演算
一把火光可照见死期，为何
一生荣耀不能抵消过去的屈辱

箭吸血而盛开，茫茫菊田
被削去的膝盖被搁在哪里下跪呢
脸上黥字，抹不去的深刻，如假造情信

谁不想拥有预知的能力？
只是没想到，菊花被用来悼念
是因为它无知却能持久

6．庞德
你还在天花乱坠吗，可怜的法西斯
我不能可怜你，因为我知道你的庞大
使你的饥饿也随之庞大

学识的万花筒给你看到花的幻觉
你不知道你的花言巧语割碎了你
正巧，你给我的繁复破碎印象
可以和我的菊花主题凑在一起

你的意象诗枯瘦，像老鹰啄下的羽毛
那样高海拔，从地面看上去
你的羽翼旋转如两枚菊瓣
或战斗机的螺旋桨

你不知道你割碎了人性——
要从万花筒看见真花，孔子说（这当然是谎话）
就像蛇要吞下大象那么难啊

7．孔明
过劳死的菊，你的鞠躬是闪亮的折腰
耗尽一生打一场必败的长征
你的算术和你瓣数一样繁复：
赢一场输

先主用你占卜：摘一瓣“爱我”摘一瓣“不爱”
你们真的相信天命？信
不等同知，知不等同行
政治和爱情原是两道不等式命题
两者合一，乃有临终托孤的演绎

后主温驯纵欲，梦想环伺如狼，七擒七纵
也补不了国家圈牢。尔爱其羊？
陨了五虎，再灭七星，八阵图，纶巾羽扇
小说家尽瘁给你逐瓣添上名目
生命尽管凋尽，无损开过的圆浑

8．柳三变
有井水处就有你的新词
像菊花，供养在生命的坟前
阅读的水桶落井
打起泪声，浣纱啜饮
洒落的，就当灌溉

用凋落的花瓣给花灌溉
就是历史给诗人的打赏
他们争先恐后鄙视，以免承认
你的脸色是他们的镜子

因为妓女看惯脸色也被逼用脸色
因为市井的心事实在如井中倒影
所以你们照见彼此没有羞耻
羞耻是怕醉的蝴蝶，染指而不敢久栖
绕圈如吐丝，说要从花瓣印证身世的涟漪

9．菊
清明过了，重阳会来
除了春生，你还得应酬秋杀
你被各种象征和仪式邀请
何等欢喜偷闲且脱去礼
偶尔让你更加像你

偶尔让你更加像你
但穿起礼也不会让你不像
是你就是你其他暂且淡忘
太过像了反而担心是不是
是你就是你，我也顺便变回我

嗅得到和看得到的
衬上嗡嗡也就听得到
有伤有恐我同你痛
握在手里是因为泪在瓶里

2011/2/8-10
2011/5/31南洋文艺

[ 點閱次數：5739 ]

1．东京以外的脸书
雨水落在池塘：每一滴都是震央
密切交集
涟漪的余生

雨水落在脸书：我们彼此按赞
像为对方撑伞
转载分享，如共用一条手帕
真的假的？不是擦拭的对象
一面动怒，一面坚守
因为线路越慢
相聚就越久……

你在你的震央，我在我
我们的伞是挡不住雨的涟漪
挡雨，也不是雨滴撑伞的目的

雨水落在东京
和远方的心，每一滴
都是震央

2．生命以外的生命
辐射入体，血液沸腾
这一生算是透明的
烧酒了！

浇在文明的伤
不灌进贪婪的喉
比起敢死的醉，这一樽
是敢活的醇

用生命为生命以外的生命消毒
赶在酸雨之前
为生命下一场
生命雨

比起割喉的股市
比起三年五年一杯的政策
这一樽
不能用喉咙喝

3．爱以外
除了谎言臭得像沾了粪便的内裤
你还可听见嘲笑像蚊子
停在失措者的身体，满足地啜吸

除了道歉重得像黑店找回的零钱
你还可听见民心像蚂蚁
抬起大象般惊叫的家园

除了新闻涩得像隔天过期的面包
你还可听见历史像腐乳
搽在面包上，泛起人性的泡沫

除了爱像自来水并非真的自来
你还可以听见怨念在水龙头
因为橡皮干瘪而扭出的痛

2011/3/19-20
2011/3/22,2011/3/29南洋文艺

[ 點閱次數：7039 ]

异乡的夏雪下在我国的报纸头条
上，同时降下的，还有洪水和林火
在我辞职赋闲的这段期间，我就好像最近的气象
不断被问起辞职的原因
和今后的去向——你也许不是不知
只是借着询问来肯定——是的，我也爱你
也需要你——然而有多爱，多需要？你也许也知
我们都在改变，只是我的改变（很规律地）
不在规律中

你也许不是不知，只是借着询问
来肯定——冒险和犯错的差别何其朦胧
夏天的雪像情敌从地球的上半身下着下着
就偷袭了下半身（这是可以的吗？灵和肉
可以把情人一分为二？）破坏了
某种和谐的规律
为何有这样的转变？
为何不？你也许也知
我是诗人（如果这也是
规律）又何必问我为何不
使用规律的语法？

我们都在改变，这是规律，不变的
就像我们透支的文明收到天灾的账单
就像我们预支的幸福本是延迟的祸害
我们爱，但我们不能否定
爱和爱以外的改变。我的辞职
也许是我生命夏天下的一场雪，但
也许只是异乡的夏雪下在我国的报纸头条——
下在我国土地的，当然不止我国的报纸
下在我生命土地的，叫我怎么好意思
按照规律回答你？

2011/1/19
2011《香港文学》三月号

[ 點閱次數：72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