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立雨林邊陲

（一）雪國

（二）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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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外面的夢

凌晨，自一個夢境醒來。內容很清晰，可以感受夢里身軀的疲倦。

一身起皺的西裝，衣角露出一邊，奔跑時隨領帶躍起晃動。肩背流出的汗液，滲進白襯衫，再透入黑外套。動用整支手（左？右？）夾緊一只發亮的褐皮公事包。神色驚慌，冷汗一閃一爍，時而酸進眼里。

你到底在驚慌些什么呢？我抽出手，想靠近你的粗糙臉頰，卻隔了一層透明玻璃。我在一個龐大得幾乎無盡的圓缸里懸浮。我赤裸。皮上的毛孔泛出微細、微細的氣泡。

你無章法疾步走進輕快鐵。暗夜車廂里，人稀燈晃。混雜臟亂。一個男人把一管粉質液體注射進手彎。啊……宛如高潮，翻出眼白，血絲急冒。

他從你身邊經過，對望時詭譎而輕蔑。你呼吸刺鼻尿騷味。兩只手抓得更緊，你沒有察覺十根手指誠實地正偷偷釋放恐慌。

我完全無法進入你的腦袋。卻駐扎在你的身體，一再，游移四肢和器官之間，企圖洞悉你一切。

沒有人了，安全了。你對目的地生出盼望。稍稍松懈。攙扶鐵桿，慢慢坐進橘色塑膠椅。輕快鐵經過地下道站點，車窗一下一下照見光芒。你伸進衣服里取出小藥罐。輕快鐵停下來，嗡嗡聲地響。再次關上門的時候，你艱辛地正想搖晃中把多倒出來的藥丸顆粒置回罐里。然后把蓋子旋緊。仰頭，吞下手中的那一顆。無可避免，溶解了一些，味蕾辨識出惱人苦澀。

下一個瞬間，是誰把你攫起，狠狠甩了出去。你這才意識危機。你用力睜開眼，藥效加速爆發然后擴散。你尋覓你的公事包，但有人更輕易的取走。你支起身，欲作嘔。幾個高大壯碩的青年，皮膚黝黑，面目真實線條很粗糙地擦掉，留一些屑末。

一拳、一拳、一拳、一拳……堅硬固執，直到他們確認你已經血肉碎裂，沿着唾液綿綿淌流。

我在玻璃缸里目擊你肉身上的沖撞。

你，究竟是誰？

×

醒來的時候，原來還在夜里。

房間里的光源只剩小小的扁平屏幕。我嘗試鍵入夢境的細節，運作四五個開章，沒一個符合懸浮的氛圍。無法接續。

那個受傷的身世。

沮喪地垂頭，只看見了漸凸的肚子、松垮的生殖器、凌亂不止的體毛……

×

凌晨三點鐘，我開了一盞小黃燈。

發現門下不知什么時候躺著一純白信封。沒有郵戳。沒有郵票。沒有署名。折疊得很整齊，封口均勻地涂了一層漿糊。

我回到書桌，找一找開信刀。走到窗臺下，慢慢切開一個大口。

我趁月光，攤開信。

我会替你杀了她。我会好好的插她四刀。

白色信紙上，只寫了這兩句。占用三分之二信紙。潦草歪斜，還沾了一些暗褐色的咖啡跡。沒其他了。

我記得自己靜謐里無奈地苦笑。把信折好收進封套里。脫下眼睛，關好窗，城市里殘余的引擎和馬達聲和我的世界隔離。

從衣柜里抓出一干凈浴巾。走進浴室前，我隨手把信丟進那個一只土狗般大小的紙箱。里面姿態橫陳躺的都是這樣的匿名信。

在它們還沒喂抱小土狗前，我大概都不會費心想法子，解決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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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管家

房間里的煙草味很濃郁。外頭下著雨。我開了窗，空氣里頭除卻煙的成份，還有濕漉，形成黏稠。她睡得很熟。我的一舉一動都要小心輕放。鍵盤上敲了幾個鍵，一個句子一個句號。沒有逗點。俐落。

“接下來發生的事將要使她眼球慌亂地持續睜大。”啊……想像的齒輪一點一點開始轉動，賜你一個黑色的身世和一段掐住你脖子不放的安魂曲。

但她依然在雙人床上靜謐安睡。

“你是新小說的主角哦。”我離開光源輻射，移至床邊。額間溫度開始消失。她很小。一瞬即可收進棉被下。我吐出話，輕輕呵進她耳窩。

×

急促的敲門聲。

敲擊聲傳進來，像顆球體急速騰跳之間，打破沉寂。

我正讓一個女人的心跳減弱。血液胡亂沾染她的孕婦裝。淋過雨，黑油油的長發緊貼頭顱。呻吟。哀乞。羊水奔泄流淌。一直流一直流，而后是鮮紅。女人的肚皮有些變化，沖力很快擠破混沌。

女人的痛楚無法稍歇，身體肌肉麻木抽蓄。她有時抬頭，雨滴變成鉆石刺向地面，匆匆閉上眼。低頭，俯躺的男人從胸膛不斷、不斷流出血來，血團擴張。他粗糙的指頭，每次顫動都要讓她更用力呼吸一口氣。

終于，男人不再有任何動靜。她聽不清楚原自何處的哭聲。距離也許很近了。她不能做得更多。慢慢地，視線終止。無盡的黑。

又是一個終結。

意識門板上的敲擊聲。

“王先生，我太太凌晨剛生產啦！”哈，深吸一口燥熱，咽在喉管，滲進唾液。

“你別急嘛。來，也吸一口。”

咳咳……

老鼓手滑稽地笑了起來。兩夫妻住在樓下三零一號房，等了十年，等到一個家庭結構的完成。

“我太太一再提醒我要來跟你道歉……”沒關系。“她出院后，會直接回娘家養身。這陣子沒法來給你打理房子。”他又沉醉地吸了一口。

“對了，你等等噢。”回頭往衣袋里搜出幾張鈔票。“這是……”

男人有些慌，有些抗拒。“這是給太太的。有她在，我才生活得下去……我總是邋邋遢遢地，大白癡一個。剩下的，是要給孩子的。我可是看著太太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呀。”

燒光煙草，男人走了。老鼓手會跟太太回家。那里逮到一個表演的機會。大概會很久也不回來。

星期天的早上，小說一頁頁列印出來。十時三十分，我走進輕快鐵。云層透出陽光，洗清長久以來的溫濕。空蕩蕩的車廂，我靠在抖動的窗玻璃上，不久之后，沉沉睡去。

不知道列車來來回回行走了多少次。

一個星期之后，我穿完整個衣柜的衣服。房間角落，那些穿過的，堆成一堆。看過的報紙攤放在地──七天或以上的份量。太太送來的幾盆小植物，水忘了澆，奄奄一息。垃圾桶停滿蒼蠅，蛆蟲蠕動。

現在，只好任由所有的杯盤狼藉鎖在門內。走下樓，經過空置的三零一號房，毫無動靜。

第二天，她出現了。

現代小說課的其中一個學生。課室外的走道上，她落單望著布告欄上的啟事。失物待領。吉屋出租。招聘啟事。

“我在找一個管家，有興趣來應征嗎？”一個人住。幾乎沒有社交。待遇從優。如果需要，可以提供額外的課業指導。

“那我要做些什么工作？”略帶微笑，好奇探問。

一， 把衣服拿去附近多比店清洗，包括領回；
二， 整理散亂一地的報紙、雜志、書籍；
三， 掃地、抹地；
四， 開信箱，取信件和報紙，整理出傳單。

“工作時段星期一至五，下午三點到五點。我會復制一支鑰匙給你。萬一我不在家，你仍能自行進門。考慮看看？”

慌亂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購物收據，空白面寫上地址，交給她。

樓層里少有人聲。如今更是空寂如深山野林。然而，我于是有更多的空間，擴張思維。敏銳地應付各種知覺。

黃昏，換上一身輕便裝來到。她叩門。

“王先生，你在嗎？我來了。”

是的，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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