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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11-08-26 11:0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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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一片漆黑。入睡前天是亮的絢爛的黃昏,我和拉菲爾流連在龐貝廢墟。我們脫掉鞋子,赤腳走在石板路上,踩著稍早太陽殘留的灼熱。

幸好妳在春天來,拉菲爾說,夏天的意大利常熱死很多人。

紫藍天空布滿深淺不一的黃與橘,仿彿某處某隻大手打翻水杯,液體在畫布上流瀉。千年前的龐貝城,生活機能設計已經別具匠心,每個十字路口就有一個取水池,有的取水池已重新連接上現代飲水設備供遊客取用。我旋開水龍頭,水很冰。

拉菲爾替我拉好圍巾,柔軟捲髮如拉菲爾畫中的小天使。你真美麗,我說。有一首歌那麼唱︰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那是妳不能碰我,抑或我不能碰妳。他微笑。

抵達坎佩尼亞那日遇劫,煙草店老闆出手相助。拉菲爾是煙草店老闆的兒子。我說要到龐貝廢墟,他說他可以開車送我。

石板路逢路口放置著大方形石塊,以減緩馬車車速,確保交通流動。我想像千年前的車水馬龍。若我活在未被火山吞沒的龐貝城,若我想尋短,這樣躺著,馬車看不見,是否就將被馬車碾過,碾得扁扁。

我躺下,沒扎起的髮散開來。我深褐色的長髮,深褐色的眼珠,臉頰上仿若蝴蝶的雀斑,同我父一模一樣。若我有一個小女孩,會不會有這般深褐色的長髮,深褐色的眼珠,臉頰上仿若蝴蝶的雀斑,同我一模一樣。

我閉上眼睛,感覺拉菲爾的鼻息。他俯在石板路上的我的身上,用鼻尖摩擦我的鼻尖。我動也不動說︰我剛拿掉一個小孩。他依然笑笑看著我,仿彿我說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我睜開眼睛,看著他︰是真的。我剛拿掉一個小孩。

他從我身上爬起,見鬼似的拔腿狂奔。疾速奔跑聲漸逝,回復原本的寧靜。屬於黃昏邁入黑夜之際的特有寧靜,所有空氣聲響凝結包附在身體週圍,黑夜一臨就被瞬間抽走的短暫溫暖。

距離閉城還有二十分鐘,管理員在為景點上鎖。我走進競技場,坐在中央。從前當剪接師時,我偶爾會在深夜剪輯恐怖電影。故事多由一對情侶、夫妻或一群人,車子拋錨沒油了開始,一定是一個黑暗荒蕪之處,陷入幽靈或變態殺手的埋伏。然後是層出不窮的血腥尖叫殘殺逃亡,及埋下續集伏筆的開放式結局。

在這樣的黑夜,這樣的廢墟,我會上演怎樣的劇情。我問自己。

也許管理員沒有察覺,把我鎖在競技場。當天色全暗,千年前的風點燃千年的火炬,千年前的骷髏涌入觀眾席,呼聲雷動。我是他們從某處挾持來的奴隸,他們選定的今夜表演者,競技場邊的小小柵門半開,還不知道緊接著要對峙的,是勇猛武士,還是可怕野獸。

無處逃生。我只能深呼吸。兩萬具骷髏觀眾等待我血濺氣絕,殘殺讓他們興奮澎湃。骷髏怎麼興奮澎湃,當大腦和大腦中傳輸情緒反應的神經元已經腐化殆盡。我覺得有趣的繼續想,管理員拍我的肩,說了一大串意文,我只聽得懂關閉,離開,還有出口。

我離開競技場往出口行走。很少告訴任何人,我聽得懂至少二十種語言的「關閉」、「離開」和「出口」。我覺得那很重要,比「你好」「再見」和「謝謝」還重要。

出發前我知道自己已經懷孕。那個早晨我如常做早餐,沒做完已趴在洗手盆嘔吐。五臟六腑在糾結翻滾,我想起你。想起我每月要命的生理痛,已經兩個月未曾報到。

我想起你。你是最後一個進入我心裡的人。你是最後一個進入我身體的人。

我洗了個長長的熱水澡,確認了一個月後往羅馬的機票,到婦科醫院進行一連串檢查,安排一週後進行手術。

這七天跟任何其他七天沒有什麼不同,如撕日曆般簡單平乏。手術那日,我換上手術服,把隨身物品鎖入置物櫃,簽了一些表格,洗掉手指甲腳指甲上的指甲油。護士給我打了陰道收縮針,告訴我會有些許不適,程度因人而異。女醫生來檢查陰道收縮狀況,再度向我確認︰真要拿掉。我邊點頭,感受一波又一波的痛楚來襲。

現在後悔大概也來不及了。

為何我沒有半分猶豫。還有意識之際我問自己。連一封電郵都沒有發給你。呼吸器散發出的麻醉氣體讓我漸漸陷入昏迷。我感覺水氣蔓延在身體週圍,不是來自那個你不再出現的雨季。也許來自我在流淚,又也許來自昏迷裡的夢境,我泅泳在一大片海洋裡。明明是夢境濕冷卻那麼真切,我能感受水穿過我手指我髮絲我身體每個毛孔。我不會游泳,照理說在夢中應該是一個溺水的人。而我只是漂浮著,感覺冷感覺無力,卻沒有沉到海底。我感覺光線,我醒來。

我感覺光線,我醒來。手術已經結束,我沒有沉睡很久。護士來量脈搏體溫,我看著天花板,病房的日光燈總是比別處暗淡。醫生問了幾個問題,簽了一些表格,說沒有頭暈腹痛等就可以離去,再問有沒有人來接我,醫院規定手術後病人不能獨自返家。我說有,有朋友在外頭等我。我換好衣服拿了隨身物品,搭計程車返住處。

你是最後一個進入我心裡的人。你是最後一個進入我身體的人。你離開已經兩個月。而你沒有帶走你的雨衣。每一次的離開,每一次的再臨,我都沒有任何抗議任何提問。如此已經七年。最後一次我告訴你,你不要再來了,一個人能給另一個人多少七年。

你沒有回應。關門聲響起我知道你已經走出我的屋檐,去搭三個小時後去倫敦的班機。不見面的時候,你居住在那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的陰鬱城市,我逗留在全年陽光明媚的島嶼。窗外大雨傾盆,關門聲消失之後,我的眼角瞄到一片綠。

你沒有帶走你的淺綠雨衣。

你沒有帶走那件淺綠雨衣。七年前在特里爾,盧森堡及德國間的中世紀小鎮,一場午後雷陣雨裡,我和你兩張東方臉孔嘗試用德文溝通,想說服對方讓自己買下小攤販的最後一件雨衣。直到我不耐煩的用中文說讓你買讓你買。你大聲笑開。

你後來說過很多關於這件雨衣的事,你穿著它游蕩在入夜的柏林,你穿著它搭船去突尼斯,你穿著它從羅浮宮走向奧賽美術館,你穿著它走過盧森堡的雪地,你穿著它在我出生的熱帶島嶼淋雨,你穿著它在巴塞隆納跟扒手打架搶回皮夾。你還穿著它回到特里爾,當初賣雨衣的阿爾巴尼亞攤販已經不在。

那些日子太陽只出現一下下,旋即被烏雲雨水遮蔽。而你沒有帶走你的淺綠雨衣。因此我知道你不會再回來。我無法繼續活在不斷被架空懸盪的時間,你無法停留在與另一個人安穩相守的時間。你做了決定,讓我們各自回到各自的時間。

時間呵。現在意大利時間晚上八點許,四月寒意尚濃。我往市區走去,路過一個游樂場,游樂場中央有一座旋轉木馬。色彩斑斕的旋轉木馬,悠揚樂聲,愉悅孩童,這樣的畫面總讓人微笑。

學生時代我寫過一個旋轉木馬的故事。小女孩的父親是市內旋轉木馬的管理員,旋轉木馬就架設在她家門前的廣場。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小女孩送父親出門上班,然後站在窗前看父親工作。父親首先走入清潔間拿出打掃用具,打掃旋轉木馬週圍,再到管理亭播放歌曲,有時是韋瓦第的歌劇,有時是小史特勞斯的華爾姿。清潔間隱藏在其中一扇繪著巴洛克風繪畫的門後,小女孩記得是一個貴婦撐著一把蕾絲傘,站在向陽窗前,凝望遠處,仿彿在等待誰的歸來。

有個早晨小女孩起床遲了,錯過了早餐錯過了送父親上班。她急急忙忙站到窗前,整個廣場空蕩蕩,旋轉木馬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她急急忙忙衝下樓,母親坐在餐桌前流淚,不發一語。她走出家門,夏日陽光灼熱。她走遍小鎮問了很多人,有人說旋轉木馬因為某些緣故,似乎已遷往南方。她一直往南方走,從日正當中一直走到天黑,直到極累再也走不動,坐在某戶人家的階梯前睡去。醒來時母親坐在她身旁,兩人不發一語的走回家。如此一直到成年,兩個人很少對話。

旋轉木馬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父親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如此一直到成年,女孩總相信父親是跟著旋轉木馬一起消失的,無論她身在哪個國家哪個城市,都會花上很久尋找旋轉木馬,看看能不能找到父親。她沒有任何責難,沒有想問父親為何離開,只是想看一看,看看父親現在的樣子。看看父親是不是還會不會從繪著貴婦撐傘的門後,變出打掃用具以及悠揚旋律,她總覺得好神奇,直到如今還是覺得好神奇。

我在布魯日小酒館的人聲喧譁裡,告訴你這個故事。離開特里爾,抵達布魯日又遇見你。你穿越人潮跑來叫我,身上穿著我讓給你的淺綠雨衣,雨衣上白雪斑斑。這件雨衣很暖,你說,你從倫敦帶的外套不夠厚。我沒回應,你急忙拿出文件夾中的火車票定位記錄,證明你不是跟蹤狂,行程在一個月前已經預定。

我看著文件夾上的旋轉木馬圖案笑了,告訴你一個月前,我寫了一個旋轉木馬的故事。

妳的生命充滿缺口,卻又任之保持空洞。你說。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填補沒有用。我說。

你朝我伸出手,在空中停留很久。我看著你的手,兩個指節纏著膠布,指間有炭筆殘留的黑。你放下手,拿起酒杯。

幾天前我穿著這件雨衣在龐貝廢墟。你說。千年前火山爆發得太突然,居民來不及逃生,就地被岩漿活埋,挖掘出時尸骸還保持他們驚駭或痛苦的表情姿態。

妳知道有關單位怎樣處理那些骸骨以做展示。你繼續說。他們在地面挖一個洞,注入石膏,待石膏冷卻,把整個大石塊挖出來,細細雕塑還原成最接近骸骨的原型,無比真實。

眼睛呢,尸骸的眼睛呢。我問。

眼眶是空的,被注入石膏之後只剩一片白,石膏的白。

真好。我說。幾年前有次落水,水中無法張開眼睛,眼前全黑。我以為我快死了,心想原來死亡之前,看到的最後顏色是黑。多麼無趣。

你定定看我。灼熱得我無法承受,只好轉頭看小酒館外的天,大片大片的黑。如幾年前我落水,眼前大片大片的黑。如後來你在布魯日車站柵欄前用手蒙起我的眼吻我,眼前大片大片的黑。

大片大片的黑。在我離開龐貝城,從那不勒斯搭上往利巴里島的渡輪上,此刻眼前是大片黑夜大片海洋連成的黑。渡輪航行在第勒尼安海上,甲板上深夜寒意與海洋冷空氣一起茁壯,五分鐘前買的咖啡已經冷卻。

我凝視眼前無邊無際的黑吐出煙圈。讀過一本西西里黑手黨老大的回憶錄,有一章提到第勒尼安海。1892年2月,一個與黑手黨為敵的銀行家,登上往巴勒摩的火車。他把皮帶、大衣、帽子放在座位上,邊等待窗外火車向西行駛時第勒尼安海岸線的浮現,邊等待睡意來襲。當火車進入特米尼及特拉比亞之間的隧道,兩個不知名的黑衣男子出現,捅了他二十七刀。

在第勒尼安海上度過二十七歲生日,血腥的碰巧。我微笑。

拉菲爾傳訊來道歉,問我在哪。我說在去利巴里的渡輪上。他說要來找我。我說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呵我還聽得懂至少二十種語言的「沒關係」。我覺得那很重要,比「對不起」「別介意」和「不好意思」還重要。

我放下手機點煙。一個東方女子來借打火機,她將在利巴里附近的火山島嶼,史丹布里下船。從史丹布里往米拉佐港口的水翼艇因風浪關係已停駛好幾天,她的情人無法負擔渡輪船票而受困。

我要去找他。她說。我好怕自己一輩子再也看不到他。

妳可以匯錢給他買船票。我說。

女子難以置信的看著我,仿彿我揮舞著異形觸須說著異形語。她熄掉煙蒂走入船艙。我想熄掉這根煙也該進入室內,不然數小時後船員會發現一具被凍死的屍體。

有沒有,我問自己有沒有害怕過一輩子再也看不見你。事實上我沒有。

事實上當我遇見你,事實上當我決定把愛給你,我從來沒有太多想法。就如繞著山路跑,聞到快下雨的味道。如果下雨我將繼續奔跑。如我只是想維持這樣的速度不斷不斷的往你奔跑。跑過各種阻隔各個縫隙,在時間裡把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唇、你的髮絲、你的肩膀,你的一切微小及堅固拼湊成真實。當我呼吸當我轉身就能迎上你。迎上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唇、你的髮絲、你的肩膀,你的一切微小及堅固。你的一切熟悉如我的另一副輪廓。我喜歡在你面前把眼睛閉起來,幾秒鐘以後,再睜開,確定你還在。我那如地底熔岩般迂迴而灼熱的等待。我想覆蓋你的全世界,淹過你的傷痕。熔岩流過山脈如血液流過你的大動脈,每一些死亡就是每一些新生。在死城裡我和你將得以重生。未曾被波及的世界自己繼續進行有關於它們自己的。

我找了一個角落,窩進睡袋,聽著被巨大引擎聲掩蓋的浪聲,想著我手術時做的泅泳在一大片海洋裡的夢。明明是夢境濕冷卻那麼真切,我能感受水穿過我手指我髮絲我身體的每個毛孔。我喜歡很熱很熱的水,洗完熱水澡喝一杯濃濃熱茶,是全天最愉快的片刻,我告訴你。我們常坐在浴缸裡,把頭埋進水中說話讓對方猜自己在說什麼,猜錯不會有懲罰,猜對不會有獎賞。於是亂說一通,說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內容。有次我說你每次來我該月水費都很貴,你把頭埋進水裡說了一些什麼。你反復的說,我站起身。

我步出浴缸圍上浴巾。你在說對不起,反復的說對不起。但是我聽不懂,我聽得懂至少二十種語言的「沒關係」。我覺得那很重要,比「對不起」「別介意」和「不好意思」還重要。但是我聽不懂對不起。我聽不懂你的對不起。

利巴里比西西里本島冷上幾度。我繞著港口,尋找你說的靠海的柵欄,找了將近一小時。有個年輕人來問我是否需要幫忙。我說柵欄,靠海的生鏽的柵欄。他想了想,說上個月風浪驚人的大,許多靠海物品例如船只、垃圾桶、木椅、售票亭屋頂等全被海水沖走,也許包括那片柵欄。港口維修好久了,妳看,那邊還在維修。他指向某一個方向。

我向他說謝謝。

有鴿子飛過,停在等候船班遊客的腳邊啄食麵包屑。我不喜喂鴿子,只喂鴿子群裡的幾只麻雀。我常跟你說鴿子很笨,把麵包屑往哪丟它們就往哪飛,然後待在原地等新食物降臨;不像麻雀懂得探尋食物的確切位置,但不會逗留太久就撤往別處覓食。

但鴿子認家,由此衍生飛鴿傳書。你說。古人都這樣訓練信鴿︰將在甲地養大的鴿子帶往乙地,要傳遞書信時把訊息綁在腳上放它翱翔,它將連同書信飛回長大的甲地,如此任務完成。

不執行任務的時候,人類將鴿子關在籠子裡。即使在家也被囚禁,多麼殘忍。我說。

你緊緊拉著我的手,緊得我跟你都發疼。即使那麼疼我們依然緊緊拉著不放開,像繫著一把鎖。

在利巴里港口,靠海有一道生鏽的柵欄,我在那裡留了訊息給妳。你說。妳要去看。去看了之後,妳也許就能離開我。

你的訊息是一根兩根還是三根羽毛?我問你。你不解的看我。

芬蘭瑞典從前曾用羽毛當快遞符號,信件緊急程度依羽毛數目表示,一根是普通速件,兩根是急速件,三根是特急速件。你的是幾根羽毛?我笑。

我希望妳收不到。你說。

天氣很乾,我的手臂開始乾裂。那夜在第勒尼安海中央的渡輪上,那女子問我為何獨自去利巴里,那麼美麗的情人之地。

我想去開鎖。我說。

天氣很乾。我的視線裝滿藍,碧海藍天的藍。有沒有,我問自己有沒有害怕過一輩子再也看不見你。事實上我沒有。事實上我這一輩子對於任何事情都沒有過於明顯的恐懼。母親說我從小就不碰玩具,大部份時候看著天花板發呆,她一度擔心我是否弱智或先天行為遲緩。

有人會將恐懼轉化成厭惡或恨意來保護自己。我妹妹總說她討厭蛇,事實上她怕蛇怕得要死。連一條繩子都可以把她嚇昏。童年時我在花園清理雜草,撿到死掉的小蛇,會拿到她房間給她看,想跟她說蛇沒什麼好怕的,而她每每嚇得臉色煞白放聲痛哭。

從第一次到不知第幾次,我母親每每把我痛打一頓,打得皮開肉綻,再怒氣衝天問誰教妳的誰教妳的,我沒教妳,是誰把妳教成這副德性?

怕蛇的妹妹,美麗如安琪兒的妹妹,大家口中人見人愛的妹妹,媽媽最疼的妹妹中學沒畢業就懷了孕匆匆結了婚。在外地工作的我很少回家。有次我回家放下家用,行李還提在手上,妹妹抱著女兒從房間走出來,眼神很毒辣。

妳是專程來看我落魄的樣子對不對。妳一直比我聰明比我優秀妳是大學生妳擁有一切,而我我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沒有。依然美麗如安琪兒的妹妹步步逼進。我被困在這個爛小鎮我的一輩子毀了。我輸了妳贏了妳妳滿意了對不對。

妹妹的女兒放聲大哭。手上行李忽若千斤重,我轉身走出家門。我想我還能趕上最後一班火車。

從此我再也沒有回家,所有家用都由銀行轉帳。唯一來自家鄉的消息,就是每月收到妹妹的簡訊,短短兩個字︰家用。

其實母親沒有教我,學校沒有教我,老師沒有教我。也許他們教了一些什麼但我沒在用,我用不上。別人從來沒有辦法教會我們什麼,怎麼受困怎麼掙脫,怎麼跌倒怎麼止血,怎麼狂妄怎麼圓融,怎麼飛揚怎樣怎麼墜落,怎麼跋扈怎麼消沉,怎麼放肆怎麼收斂,怎麼喧囂怎麼沉靜,全憑自己去懂得。

也全憑自己去負責。

利巴里下雨了,我穿上你的淺綠雨衣,漫無目的的走。利巴里市那麼小,你是否走過同一條路,想著要給我留什麼訊息。我知道我在哭。我不是為了你而哭。我不是為了任何人而哭。我的眼淚,從來都是為自己而流。

我必須為自己的空洞負責。是我打開城牆,讓你走進我的世界我的身體我的心。是我解開防衛,讓你如洪水侵襲沖蝕我的世界。是我張開手臂,讓自己隨你在生命某一個點陷落不斷陷落還在陷落觸不到底。

雨越來越大,打在身上會痛,痛得仿彿隨時會解體再解體,化為一把把粉末。粉末很輕,再小的風都能把它吹得很遠。好像狂風大浪把那生鏽的柵欄吹得很遠很遠。

我離開利巴里去了羅馬。那是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宣福會前夜,羅馬熱鬧非常。來自不同國家地區的信徒、修士、修女、遊客等,帶著國旗、教會旗、大海報及睡袋,繞著市內川行。我在去羅馬競技場途中接到你的電話。你說你在羅馬。你要來找我。

有人在唱哈利路亞,單純反復吟誦︰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昨夜我也在這裡,昨夜這裡沒甚麼人,得以聽廢墟在深夜時的寧靜。一種深夜特有的寧靜,仿彿無所不在的旋渦,把人的心臟往不同方向吸附拉扯。

上一刻的纏綿是下一刻的支離破碎。

我們約在火車站附近的餐廳。電視在現場直播宣福會實況,萬人空巷的場面如此安詳平和。你在我面前坐下。

我將折好的淺綠雨衣放在桌面。你忘了帶走。我說。

你按著雨衣上的我的手。來倫敦跟我一起生活。

我從來都不喜歡倫敦,我說。但意大利很不錯。

我開始說我的旅程。說龐貝廢墟展示尸骸的樣子。玻璃牆後的尸骸有大人有小孩。左邊數來第一具半躺,手肘靠地支撐著身體,望著身邊的小孩。身邊的小孩弓起身體縮著四肢,也許這樣讓他感覺安全…第四具屍體大概是在睡夢中被掩埋的,看起來那麼舒服如做著一場永不甦醒的夢。還有第五具,左腳往上抬右腳往下踩,呈一種騎腳踏車的姿勢,我猜他大概在踢著甚麼東西…其中一個小孩把頭埋在雙手中,也許在祈禱…

我逐一形容,形容了快半小時,你靜靜看我聽我。

我說我累了,你放開我的手,讓我起身到外面抽煙。我走出餐廳,人潮還在不斷涌向聖彼得廣場。人那麼多,我走入人群中,瞬間被隱沒。

我走入人群中,你看不見。口袋裡沒有香煙只有護照,你看不見。如同我的子宮曾經裝載你的子裔隨後又懸空,你看不見。如同你在我生命裡任意來去造成多少切割,你看不見。我已經從飯店退房,隨身行李已經丟棄。我不想再要任何行李。那麼多年你是我最大的隨身行李,我帶著你到每一個地方,做每一件事情,與每一個人相處,你看不見。如同人的能量有極限而對於揹負你的能量已經到了極限,你看不見。

你看不見,抑或選擇不看見。

我無法繼續活在由碎片連接起再把彼此割傷的時間,我知道你無法停留在與另一個人安穩相守的時間。我做了決定,讓我們各自回到各自的時間。

離開意大利後,我遷徙到另一個國家,依然在電視臺當剪接師,依然會在月底接到妹妹的簡訊,依然短短兩個字︰家用。有日加班回家,打開電視準備去洗澡,電視播放「情同姐妹」。熒幕上蘇珊莎蘭登在慫恿雷夫范恩斯唱佩姬李的歌︰我喜歡你如此讓我心碎,那是多麼的多麼的多麼的銷魂…

妳是強悍的,妳生來就是強悍的。你曾那麼對我說。妳可以一個人面對所有事情,所有難堪,所有快樂,所有沉重,所有苦痛。

而我疑惑的是,如果是命運安排我夠強悍。如果是命運安排我必須面對掌握的強悍,而不是我自己想要面對的,我能不能。我能不能放下所有強悍,徹底任性軟弱。好像我身邊的好多女孩,用一滴眼淚就能得到她們想要的。我知道那也許不是我也不屬於我,但我能不能,我能不能。

我放了滿滿的一缸水,埋進水裡,把頭浮出水面呼吸,又埋進水裡。水是熱的。你注視我的眼神是灼熱的。在水中我無法睜開眼睛,大片大片的黑,你在大片大片黑中凝視我。是不是無論明亮或者漆黑,睜睛或者閉目,你都在我眼前看著我。當你那樣注視我,也那樣的在我形同廢墟的生命裡,注入石膏,將那樣被你注視的我保存在當下。

不執行任務的時候,人類將鴿子關在籠子裡。即使在家也被囚禁,多麼殘忍。

【2011-08-21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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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洋電話。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11-02-18 16:16:33

電話饗起的時候,媽媽對我打眼色:說我不在,拎起車鑰匙匆匆出大門。
我拿起電話,坐在白色牛皮沙發上,小白襪跑來窩在我身邊。我按了接聽紐。
我猜的沒錯,是上次那位叔叔。

安娜又不在家嗎。叔叔問。
我媽媽剛出門,叔叔你要留言嗎。我問。
妳媽媽有看之前那些留言嗎。叔叔再問。
呃。我遲疑。
沒關係,妳可以告訴我真相。叔叔的聲音很溫暖。我們都知道妳媽媽脾氣有多不好。
我笑了,即刻因為覺得不應該而收起笑容。媽媽叫我全部丟掉。
那妳丟了嗎。
媽媽叫我在她面前用碎紙機銷毀。我覺得很內咎。對不起叔叔。
沒關係,妳媽媽年輕時更凶狠,生起氣來會把我塞進碎紙機。
啊。我嚇了一大跳。那你有被切成一條一條嗎。
叔叔笑了起來。幸好沒有,她只是把我的頭髮剃光。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我頭髮長的很慢,只好整個冬天都戴著帽子。
那媽媽有跟你道歉嗎。我問。
道歉,怎麼可能。叔叔語氣中有笑意,她沒把人打得滿地找牙說女侠饒命已經很客氣。
妳媽媽是空手道冠軍呢,代表學校去參加過國家級的比賽。叔叔又補了一句。

我側頭,無法把會因為冷氣壞掉就宛若世界末日焦躁不安,討厭搬東西做家事的媽媽與空手道冠軍聯想在一起。電話那頭叔叔問我,妹妹妳今年有九歲了吧。
我剛滿八歲,我是七月最後一天生的。
跟妳媽媽一樣,是獅子座呢。妳有學空手道嗎。
沒有耶,我學國際標準舞,我對武術沒有興趣。
那妳最喜歡國際標準舞的哪一項。
我去年剛開始學,說不太出來耶。我很認真的想了一下。練華爾茲很累,但是跳起來很優雅。
妳之後會學到維也納華爾茲,那舞既愉快又優雅,一直在旋轉哦。叔叔說。從前我跟妳媽媽常常一跳就能跳上三個小時,妳媽媽說,旋轉到了一個境界,就有身在雲端觸摸星星的感覺呢。

我頭側得更歪,無法把會看著我的舞裙舞鞋露出嫌惡的表情,說這醜得要命,然後不斷批評華爾茲是資產階級產物的媽媽,愈會跳華爾茲的媽媽聯想在一起。
我忽然想到了些甚麼,對叔叔說,叔叔我該掛電話了,媽媽應該不會喜歡我和你說太多話。

說的也是。叔叔沉默了一下,我以為他要說再見,但他只是繼續問我。你在聽甚麼音樂。
媽媽播甚麼我就聽甚麼,我回答。
那今天妳媽媽放甚麼音樂。
我放下電話,跑去音饗上拿唱片封套。色吉鋼死波,我不知道是不能這樣唸。我回答。
是塞吉坎斯博,法國音樂大師。我怎樣都不能了解,妳媽媽怎麼會喜歡一個生活亂七八糟菸酒不離手的老男人。叔叔說。賽吉去世的時候,妳媽媽哭得像個孩子。
那時我出生了嗎,我問。
還沒有呢,塞吉去世後一年妳才出生。那一年我們在洛杉磯,發生了洛杉磯暴動,街頭一片混亂,又是暴力又是縱火又是打劫。我和妳媽都不敢出門。但是最後餓得受不了了,妳媽媽說要去買食物。我說我去,妳媽媽阻止了我,她說她去比較好,因為她是空手道冠軍。
我笑了,很像媽媽會說的話。她最搬出的理由是:因為我是妳媽媽,因為我是大人,因為我是這個,因為我是那個。
妳媽媽總是那麼勇敢那麼乾脆。叔叔忽然嘆息。比男人還要勇敢乾脆。

我心中忽然衍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手心冒汗極緊張。
叔叔你是不是我爸爸,你可以告訴我沒關係,我不會跟媽媽說。
不,妹妹。雖然我也很希望我是妳爸爸,但是妳媽媽最終沒有選擇我,選擇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叔叔聽起來很哀傷。但我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她的愛。
你那時做錯了甚麼事情讓媽媽那麼生氣嗎?我問。
大學時候,我有次約會遲到了十分鐘。妳媽媽最討厭別人遲到。她問我,你要被我打一頓還是剃光頭髮,你自己選。我選擇讓她剃光我的頭髮,被打一頓還得了,空手道社跟她對打的傢伙在醫院躺了一星期耶。
不是啦,我是問為甚麼媽媽那麼討厭你,每次看到你的電話號碼,就要我說她不在。我問。

因為我沒有做到答應妳媽媽的事情。叔叔說。
言而無信很過分哦,你答應了媽媽甚麼。我問。
叔叔那時像塞吉坎斯博一樣,菸酒不離手。叔叔說。我答應妳媽媽會改掉,就像塞吉坎斯博答應珍寶金會改掉一樣。
媽媽說菸酒太多會生病,叔叔你有生病嗎。
嗯,叔叔沒有聽妳媽媽的話,後來真的生病了。叔叔回答。
那有看醫生嗎,很嚴重嗎。我問,心裡想等下一定要跟媽媽說,叔叔生病了,不要再討厭他了。
有啊,叔叔現在都住在醫院裡。
叔叔你住在哪家醫院,我跟媽媽去看你。我趕快拿好紙筆。

妳媽媽以前最喜歡穿湖水綠的裙子,起風的時候,好像漣漪一樣,我常常對她說她是我生命中所有的湖泊。她現在還穿湖水綠嗎,叔叔聲音開始出現鼻音。
沒有了,媽媽現在都穿黑色白色灰色。
奇怪了,她最討厭這三個顏色,說悶死人。

叔叔,叔叔。我輕輕叫。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住在哪家醫院。
妹妹,我很快要去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妳要乖要聽話,知道嗎。
叔叔你要去哪裡,我問。
我可以把地址給妳,等妳媽媽不那麼生氣,妳們可以一起來看我。叔叔說。
我已經準備好紙筆了叔叔。
溫哥華,皇家橡樹街,科士蘭墓園。編號可以從管理員處詢問。
我愣著,久久無法開口。

再見,妹妹。安娜,我知道妳在聽,我總能聽到妳的呼吸聲。我愛妳。叔叔掛了電話。

我轉頭,媽媽站在我身後,手中緊握著電話,哭得像個孩子。

【2010/12/12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2011/02/14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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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席了他的婚禮。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10-03-24 17:20:47

在一個冬末夜晚。空氣中還有寒意,鼻間能感受到潮濕。她穿一件紅色的大衣,披一件黑色圍巾,伸手招計程車。
這個城市的塞車狀況越來越嚴重,計程車司機抱怨。她從提袋裡拿出紅包,寫上他和新娘的名字。寫完之後看著笑了出來。
記憶中很少叫他的名字,總是很輕佻的管他叫彈琴的。

她並不認識新娘,只和他在大學時一起參加過合唱團。她唱女高音,他彈鋼琴。她的音質清脆嘹亮,音域寬廣,樣子也清秀,總被老師點名獨唱。
練習時她習慣靠著鋼琴,斜著身體拖著臉頰,頭髮長長的不紮隨意披下來,不看樂譜懶洋洋的唱,很少有失誤。
練習完畢,就披上她的紅色大衣離開,也不和其他人聊天,每一次都如此。

合唱團的女生們對她很有意見,從她的長捲髮,她纖細的身型,她的棉布裙,她的白背心,她的雀斑,她的紅大衣,甚至她穿帆布鞋不穿襪子也有意見。
像西遊記裡面的鐵扇公主一樣,兇神惡煞自以為是小氣吧啦。有個女孩這樣形容。
他們會在分部練唱時聊天,次日他邊彈琴邊告訴她,女生們說妳像鐵扇公主羅剎。
她哦了一下。下一次練習她帶了把芭蕉扇來,在他彈琴時對著他猛搧,邊唱邊把歌詞改成西遊記鐵扇公主大戰孫悟空的劇情,連南游記的華光天王都跑出來湊熱鬧。
他邊彈邊笑得快岔氣。

他的婚禮在市中心一家大飯店舉行,富麗堂皇,派頭十足。踏入宴會廳,排山倒海的粉紅色讓她頭痛,玫瑰花泰迪熊蝴蝶結層層相依唯恐不夠堆積出甜蜜漩渦。陸續有賓客入席的空間流瀉著國樂,她聽得出來是梁祝。
她駭笑。梁祝,大喜之日播梁祝。
服務生給她倒了杯紅酒。她脫下紅色大衣,披在椅子上,裡頭是簡單的深紫色洋裝。
她知道他看見她。他正邁開腳步向她走來。
他總是說她不是紅色就是紫色,真是一個了無新意的人。

那一年春假來臨之際,他們唱望春風,她不諳台語,讓其他女孩上場。練習結束他追上她的紅色大衣說,我昨天找到我媽媽生前的收藏,其中有一部叫金玉盟。我爸說過這是我媽生前最喜歡的電影。
我小時候看過,她回答。
他哦了一下。
在孤兒院,修女們邊看邊哭。她笑一笑。但是我小時候看不懂,不懂為何她不能戰勝自己的驕傲。
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任何自己的事情。
我媽生我時難產過世,我爸一年才回家两天,我家也等同孤兒院。
他忽然說。
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任何自己的事情。

他走向她,臉上帶著溫暖而熟悉的微笑。聽說這些年來妳在巴黎。
是的,我在巴黎習畫。
油畫嗎?他問。
是的油畫。
我猜妳會喜歡提香或者夏卡爾。他說。
其實是雷諾阿及喬治修拉。她回答。
我去年春天在奧塞看過修拉的馬戲團,很驚艷。
從奧塞,步行十五分鐘左右就到我家了。她還是微笑。
此刻音樂開始播孔雀東南飛,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抱歉,這音樂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太太選的,她彈古箏。他回答,無奈的攤開手。

有人來叫他,說婚禮即將開始,他說聲抱歉匆匆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定定看了她一眼,才收回視線繼續腳步。

他還保留著那眼神,確定她沒有消失掉的眼神。
問他原因他說,妳像一團火,仿佛會燒盡仿佛會熄滅。要隨時注意妳是否已經不見。
但是怎麼燃燒起還是不知道呢。他又說。

那我們今天不唱乘著歌聲的翅膀,改唱手鐲樂團的永恆的火焰吧。她笑。

他總是能讓她笑,仿佛這一生所有的笑容都上了鎖,只為被他的一言一語開啟。
如今連他的妻都能讓她笑。多好。

婚禮開始,台上在進行一貫的儀式,她出發前用過簡單的晚餐,不怎麼餓,只是慢慢喝著紅酒。同桌好幾個單身男子,悶悶的吃著冷盤,沒有人嘗試跟她聊天。
她知道自己一向看起來都非常不友善。只有他才覺得自己像火焰。
他和他的新娘在台上倒香檳,金黃色的液體流過香檳塔,華貴美好,她想起普羅旺斯的圓亭噴泉。
回巴黎之後必須加快進度,完成那副圓亭噴泉之春。

那一個春假她去了他的公寓看金玉盟。
各有婚約的男女主角在郵輪上相遇,約定六個月後如果還思念對方,就在帝國大廈頂端相見。赴約當日她在帝國大廈樓下遇到車禍,從此失去行走能力。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最終憤怒離去。
最後當然他找到了她,發現了真相,兩人冰釋前嫌,圓滿結局。
為何不能戰勝自己的驕傲,她抱著雙腿。還是不明白。

他們把家裡他爸爸的香檳杯擺成香檳塔,她說,像不像帝國大廈。
只是擺著,沒有香檳可倒。
整個春假他們足不出戶,只是看電影,看了一部又一部,亂世佳人,亂點鴛鴦譜,窈窕淑女,羅馬假期等等。累了就睡,餓了他下廚。她才知道原來他擁有一手好烹飪手藝。
她穿著他的T-shirt,赤著腳在家裡走來走去,哼著金玉盟的主題旋律。
哈利華倫真利害譜出那麼動人的樂曲,她朝在廚房的他喊,你會不會彈。

春假結束後不久的一個深夜,他爸爸捎來電話。
我回家拿東西,看見你跟一個女孩,在沙發上睡著了。你們在看北非諜影。
他說,那是我大學合唱團的女高音。他想了想再說,我從沒遇過那麼有靈氣的女孩。
他爸爸說,你媽媽也是妖精一樣的女孩。
爸爸你在哪裡,他問。
我在帝國大廈,爸爸回答。今天是你媽媽的生日。

她聽他說這件事,看著他的睫毛。那麼濃密那麼長,好像扇子一樣。
也許那些女孩們生我的氣,大概是因為我不把鐵扇借給他們用吧。她說。
他看著她,明白又不明白的樣子。
是不是不管看多少次金玉盟,都不能了解為何女主角泰莉不能戰勝自己的驕傲。
如不能了解那個冬天,是不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阻止那場意外的發生。
那一天的練習他們唱了百老匯音樂劇安妮的「明天」,她依然負起獨唱的部分。她依然沒有看譜,這次她看著他。
她感受到他不再掩飾的眼神,她感受到一些甚麼在灼熱。明天是她二十一歲的生日,她有預感有些甚麼會在明天發生。
練習結束,她與她的紅大衣如常一言不發的離去。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她聽到他大聲呼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無法再壓抑,如著火的人無法撲滅自己身上的火。她迅速回頭朝他飛奔而去,疾速駛來的卡車將她撞飛又落地,被卡車撞倒的公車站牌,直直倒在她的脖子上。

車禍之後他來醫院,在她床邊待了一天一夜,等她醒來。
她睜開眼睛,露出一絲微弱的微笑,搖搖頭,揮手叫他走。
他起身,走出醫院病房那一道門,也永遠走出了她的區域。
慢慢的就可以說話,輕輕輕輕的說到普通。只是永遠不能再唱歌,醫生這樣說。
二十一歲的那一日,她失去了她的歌聲。
他沒有再找她,他沒有辦法戰勝自己的內咎。
她沒有再找他,她沒有辦法戰勝自己的驕傲。

她退出了合唱團,如同退出了他的生命。他是鋼琴伴奏呢她想,他的生命中怎麼會缺少女高音。
她聽說有另外一個音樂系的女孩,練習時也和她一樣靠著鋼琴,斜著身體拖著臉,頭髮長長的不紮隨意披下來,不看樂譜懶洋洋的唱,而且唱得比她還好。
鋼琴伴奏的生命中怎麼會缺少女高音呢,她笑。
看,他怎樣都還是能讓她笑。
少了合唱團,少了他,她很專心的畫畫,進步神速。
後來法國有一所大學給了她獎學金,她大學沒畢業就去了巴黎,一直沒有再回來,直到今日他的婚禮。

她披上紅色大衣,向他告別,說要趕搭两小時後的飛機回巴黎。
他看著她,妳還是愛穿紅色大衣,火焰一般的大衣。金玉盟裡,男女主角第一次見面以及最後一次,女主角都是穿著紅色大衣。
她說我記得呵,我到帝國大廈時,也是穿著這一件紅色大衣。
他頓了頓,我也去了帝國大廈,結婚前。
那是最靠近天堂的地方,而你就在那上面。她微笑說著金玉盟的台詞。

他忽然說,妳能不能五分鐘之後再走,讓我給妳彈一首曲子。
沒有等她點頭,他就往舞台走去,掀起琴蓋。
她聽見金玉盟的主題旋律。十年前的春假,她穿著他的T-shirt,赤著腳在家裡走來走去,哼著金玉盟的主題旋律。
哈利華倫真利害譜出那麼動人的樂曲,她朝在廚房的他喊,你會不會彈。
十年前的春假。

她很平靜的聽了一小段,扣好大衣紐扣,沒有等音樂結束就離去。

十年前的春假,是怎麼結束的。
她知道他去了帝國大廈,與她同一日,在她三十歲生日那天。她在洶湧人潮間看見他,看見他一個人站在俯瞰台上。那日下著細雨,他撐著傘,很專注的處在自己的思考裡。她在一個距離之外,看著他手指上的戒指。
十年後他才給她寫電郵,說他即將結婚,希望她來。
她在一個距離之外,看著他手指上的戒指。她懂得他。她懂得這是他結婚以前,對所有過往所有思念所有遺憾,所有緬懷的總結。
不能再有更多。

於是她靜靜的退開,如當初靜靜退出合唱團,也從此靜靜退出他的生命。
這是最好的。他沒有看見她,就如在帝國大廈之際,她就站在他身後,但他沒有看見。
不管他知不知道,有一天他將會知道,他必須看不見她。
不能再有更多。

她搭電梯到底樓上了計程車,抬頭,往窗外帝國大廈頂端看。她靜靜,靜靜的流淚,想起黛博拉蔻兒在電影最終那樣對卡萊葛倫說:

那是最靠近天堂的地方,而你就在那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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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09-03-01 18:06:59

一九八五年,黃燦燦打開報紙,閱讀自己投給副刊兒童園地的文章,題目是︰“我的家庭”。

放在桌上的大版,頭條新聞是揹負四億新元債務的新泛電,企圖透過遠期股票期貨扭轉乾坤失利,雪球越滾越大。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三十日,新泛電的三十八家債權銀行委託接管公司接管新泛電,新加坡股市被迫暫停交易三天,波及唇齒相依的馬來西亞。馬來西亞多家合作社接二連三倒閉,引發提領狂潮。大部分人民提領不及,多年血汗全失,握著存折坐在大街頭上痛哭流涕。

燦燦的父母是其中一員。錢沒了父親的雜貨店也沒了。母親坐著流淚父親喝了很多天的酒,家裡的東西一樣比一樣少,能賣的就賣能抵押的就抵押。

那年燦燦瘦了十公斤名次掉了十名。母親說︰妳別讀了,出來工作吧。

那年燦燦中二。沒有錢,燦燦只能輟學,白天到咖啡店捧咖啡洗碗,晚上教小學生補習。很努力很努力的賺錢,但還是不夠錢。哥哥的學費,弟弟的課本費,爸爸的債務,家裡的菜錢,怎樣都不夠錢。媽媽依然坐著流淚父親依然不斷喝酒。媽媽流著眼淚︰不如妳去當啤酒妹。燦燦流著眼淚點頭。

沒有錢,啤酒屋的生意反而很好。啤酒妹穿著很曝露,端著啤酒帶著微笑,容忍不太過份的性騷擾。男人們不斷的喝,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燦燦認得那是鄰居大叔,那是同班同學的哥哥,那是隔壁班自己喜歡的男生的爸爸。他們不斷喝酒,大聲說話大聲笑。喝醉了口齒不清,但不管說什麼對方都會大笑。

爸爸不去啤酒屋,他臉皮薄,只叫燦燦給他帶酒回去。成天喝酒,沒有一刻是清醒的。母親說︰也好。

燦燦只是慶幸父親沒有在酒後動粗。

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一日,新加坡商業調查局逮捕馬華公會會長陳群川,稍後控告失信等十五項罪名。同年八月二十五日,陳群川承認唆使罪名。次日被判罪名成立,入獄兩年,於明月灣監獄服刑。

燦燦在報紙上讀到這則新聞,明月灣,真是美麗的名字,燦燦想。明月灣怎麼會是監獄呢。那么美麗的名字。或者所有罪惡的地方都有個美麗的名字,得以互補。讓人失去意志,飄飄然逃避現實的藥,也有美麗的名字叫迷幻藥,艾斯特希。有一次燦燦在弟弟書包中看到。弟弟真是讀書的料,吸迷幻藥,成績還能那么好。

假日燦燦自己一個人去逛街,背後有人對她吹口哨,大聲而輕蔑的說︰喂啤酒妹。她轉身,看見弟弟,說話的是弟弟的朋友。弟弟趕緊拉了朋友就走。

報紙寫︰陳群川入獄使馬華蒙羞。燦燦想,誰使我蒙羞,而我何羞之有。

燦燦以為一切只是一時,大不了幾個月。沒想到啤酒妹一當就是好幾年,哥哥中學畢業輪到弟弟唸中學。那時啤酒屋已經不再流行,流行的是酒吧陪座小姐。

燦燦累了,想要離開啤酒屋,也許不再工作也許唸書。母親流著眼淚說︰妳不孝。這句話把燦燦送入了酒吧陪座。

燦燦發現自己很久沒哭,也很久沒笑。生活像是一個儀式,像是記憶中小學每天必開的朝會。頂著大太陽聽校長訓話,來不及吃早餐的腹部餓得嘰哩咕嚕。久了也不覺得厭煩,只是發呆,等待週會結束。但上學的那些日子離自己很遠很遠。她變高,長出胸部,已經穿不進從前的制服。

電視上新崛起的搞笑藝人男扮女裝什麼婆婆的,表演得很生動,臺詞也正中小市民心聲,連酒吧的客人都在談論。那男諧星還有一個胖子夥伴,一胖一瘦,頗有王沙野峰的感覺。

有一天燦燦感冒請了病假,晚上坐在客廳吃蘇打餅,才有機會見識到所謂的新銳諧星演出。那集男諧星反串舞小姐瑪麗,濃妝艷抹穿件超級緊身小禮服,與胖子夥伴飾演的露西勾心鬥角搶客人,倒地唱什麼酒後的心聲,現場觀眾笑得樂不可支。

燦燦靜靜聽著隔壁傳來的碗筷碰撞聲夾雜歡笑聲。這個家很安靜,電視常常是唯一聲響。不知何時開始大家都不再對話,除了錢,拿錢要錢還錢。誰會與錢過不去,誰會在錢前面擺高姿態。至少窮過的人都不太會。至少自己家人不會。

一九九七年債務還完,父親酒精中毒而死。母親開始酗酒。母親酗酒後會打人,個性變得很凶殘。哥哥及弟弟很少回家。次年母親也死了,摔下樓死的。燦燦覺得很輕鬆,回家收拾行李,阿姨坐在不開燈的客廳,哭著罵燦燦︰妳不孝。

燦燦覺得很有趣,放聲大笑起來。一九九八年,馬來西亞副首相安華以雞奸罪名被捕入獄。一九九八年,燦燦二十六歲,第一次覺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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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你如此進出我的生命。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09-02-03 00:08:54

藍,index color上#71DAFF的藍。
大學時做網頁我常用這個顏色當網頁背景。
我喜歡天空。有雲的那種,不規則的雲朵仿彿把天空割得粉碎。
小離說︰天空不可能那麼溫暖。他在雷陣雨中縱身墜下,在我面前。我連呼喊都來不及。

小離說︰天空不可能那麼溫暖。
小離死了兩年。天空依然晴朗,有時下雨。從來不會因為誰的存在或離去而改變。這個世界那麼硬,於是人只好改變自己。

你離開之後,我沒有掉眼淚。只是常常看著#71DAFF的藍。想起從前琪說的一件事情的結束就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始。
琪是小離的女友。

我們總是說著開始與結束。過程似乎已經不重要。
雖然學校的教育這樣告訴我們︰願賭服輸,體育精神。最重要的是過程。
學校教育的教導,與我們必須在社會上實踐的東西完全是兩回事。
例如︰駕車經過看見車禍,要打電話報警,並且幫忙把傷者送到醫院(學校教的。)
駕車經過看見車禍,最好視而不見,打電話報警警察會問一大堆問題,也許會懷疑你就是肇事者;幫忙把傷者送到醫院,傷者醒來也許會懷疑人是你撞的…(社會說的。)

並且學校沒有教導我們關於愛情。
大學時中文系開了堂課叫中國古典文學裡的情愛意涵。我和琪前去旁聽,半節課後就走出教室,坐在欄杆邊喝汽水。
那中年女教授穿黑色套裝,頭髮順得一絲不苟。捧著一本詩經說︰詩經是中國古典文學的精燧,裡面的詩歌樂曲都帶著含蓄而深刻的情愛意涵。接著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唸︰關關之鳩,在河之洲…

其實學校教育有稍微提起愛情。關於東方人的愛情。
「含蓄而深刻的情愛意涵。」
我問琪,是不是我哪裡出了問題。為何我總是環抱巨大激情無法自己。
那麼那麼的渴望愛。

小離過世之後琪依舊住在那間小公寓,回家的路上常常有人在背後細聲說︰諾那就是那個跳樓自殺那個的女朋友。
那麼的故做神秘卻那麼的明顯。
每每抵達家樓下琪會在小離墜落濺血的地方稍做停留。法醫說小離墜落時胸腔被地面的尖銳物體劃開,整顆心臟掉了出來,警方搜尋了極久都沒找到。
他把他的心遺留下來。

琪說︰
也許那麼那麼的渴望愛是不對的。
關於東方人的所有情緒,要發乎情、止於禮,要內斂而安分守己。
女孩必須處於被動,專心致志的期待一份合宜的愛然後專心致志的愛。男孩必須掌握主勢,戰情不利不宜戀戰趕快另某新發展乾脆利落。
愛情沒有規則。只是不曉得何時被套上種種的規則。不曉得為何我們願意去遵守。愛情沒有局限。只是不曉得何時被套上種種的局限。不曉得為何我們願意被局限。
呵,東方人的愛情。

我開始穿黑色衣裳,是大學二年級的事情。我、琪、小離穿了一個四季的黑衣裳。琪唸服裝設計,手工非常好,為我們縫製了許多不同款式的黑色衣裳。我最喜歡那襲黑色、群擺有蕾絲的澎澎裙,至今還常拿出來穿。
某日我問琪,妳與小離怎麼認識的呢?琪從縫紉機抬頭微笑,非常的溫柔。
在我朋友的服裝發表會上。琪說。我看見他,就失了魂。

其實我知道一些。小離是琪好朋友的男朋友。琪用了一點手段把他搶了過來,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同學。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藏得住的事,只要你假裝不經意的向當事人稍微有點交情的朋友問起,就能得到一些不見得是真實的消息。但大部份人往往願意相信。就如日本人相信歷史課本上寫的日本只是進出中國。

進出這個字用得多巧妙。只進只出,停留的過程統統省略掉。

你離開之後真真沒有給我消息。事實上你也沒有說要離開,但是我感覺到這會是結束。
你從我家離開時沒有如往常擁抱我吻我。回到家沒有如往常給我短訊報平安。並且之後你不再打電話給我不再發短訊給我。你不再聯絡我應證了這是結束。
其實愛情的重擔隨著你的離去而得釋放。其實我應該很快樂。那個晚上我快樂得睡不著。

你離開之後我照常生活。早晨八點的鬧鐘響起,洗澡換衣服化妝去搭捷運。下班了就回家,看個電視看本書關燈睡覺。時間並不難打發。其實我並沒有難過得不能自己,並沒有食不下咽睡不好覺。我是成年人,成年人的生命有許多比愛情更重要的事情。(社會說的)

琪說︰
也許那麼那麼的渴望愛是不對的。

十一歲那年我第一次懂得什麼是喜歡。十四歲那年第一次交男朋友。十九歲那年第一次與男生發生關係。我傷害過一些男孩,也曾經被一些男孩狠狠傷害。每回都想也許就平平靜靜的不再戀愛,每回卻依然對類似愛情的氣味投降。
依然那麼那麼的渴望愛,渴望與一個自己想要去愛的人相愛,去成就一些幸福感的存在。非常吊詭的那些幸福感是朋友家人的愛無法取代。
愛像潘朵拉的盒子,開啟了就一發不可收拾。懂得或經歷所謂戀愛之後就不斷的尋找自己想像中愛的樣子。
怎麼能不再喜歡人呢。在小酒館裡我遇到一個女孩她如此問我。交往過很多很多男孩,與很多很多男孩做過愛。她說好需要好需要愛,說著說著用力的哭了出來。我好想不再那麼需要愛她喊。
她不是沒有人愛。只是她不愛,就覺得沒有愛。
就變本加厲的找尋,就變本加厲的需索無度。

開始與結束,得到與失去總是在反復。
我們終究一直在反復。
我們終究一直在為這些反復付出代價。

你離開之後我想過關於你愛不愛我的問題。
在朋友聚會中我喝得微醺,你站在我身後,在我搖晃行走時扶我怕我失步。
某夜我說我好累,你翻過我的身體幫我按摩。其實你也很累,接我下班開車時不斷在打瞌睡,但你說希望我能睡得好一點。
在最累最累的時候你開一個小時的車來找我。你說最累最累的時候只想見我。
你的身體不好。睡眠中常常,常常咳。我只能輕輕輕輕拍著你的背。你轉身擁我入懷。你總在睡眠中緊抱我。
你那麼瘦怎麼那麼瘦。要多吃一些我說。每回我們吃飯你總是沒有吃完,卻總是一定要我吃完。
在我從你手機裡把我的電話刪除之後,你還是找到了我的聯絡方式。你說你一直留著我寫電話號碼給你的那張薄薄小小的紙。
多麼可悲。我努力找出你愛我的憑據,來證明你愛我。
我自以為你是愛我的。用這樣的自以為來安慰自己,卻在事情結束之後一戳就破。臉仿彿被打了幾個耳光的窘迫。

琪因著小離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同學。在小離過世之後,大部份慢慢恢復聯絡。
當初小離的女友,琪最好的朋友每星期來找琪一次。兩人一起吃飯。前女友說︰其實我很早就沒在生氣了,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打破僵局。
當初琪的男友,小離最好的朋友不定時來找琪一次。兩人一起吃飯。前男友說︰其實我很早就沒在生氣了,妳有什麼需要可以找我幫忙。

我一直知道你有女朋友,在另一個城市。你並沒有隱瞞。
你說無法跟她分手,你們兩家的父母是世交,你的父母無法對她父母交代。
你的朋友說你說你很愛她,想要跟她結婚。
你的朋友們都對你們的其他朋友說我是你的另一個女朋友。大家望向我時眼光多麼悲憫,我燦爛微笑。
微笑是我最後僅能擺出的姿態。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你的朋友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了。
他只是玩玩罷了。我的朋友說。不值得為這樣的人傷神。
我很想說好了,反正事情已經結束了。但是我的喉嚨很疼,說話好疼。我不是故意讓眼淚掉下來的,只是要說話時心就好疼。
事情已經結束,只有我的傷感還在延續。我知道很笨。

我開始養貓。一隻叫honey一隻叫baby,屬於情人的暱稱。
下班回家很累的時候,我會跟它們說一天發生的事情,把自己稱做媽咪。
只要我不提,它們就不會知道有爹地這種東西的存在。
因為它們不會被另外一個或一些人教育。
除非它們接觸。
就如我們並不知道愛情然後接觸了愛情。然後接觸了痛。
教育並沒有說愛情如此椎心。教育說要用功讀書努力工作愛情一點都不重要。一點都不。
不聽的人活該。

小離也許說對了一件事情︰天空不可能那麼溫暖。
Index color上#71DAFF的藍只能是index color。我真的沒見過天空出現過那種顏色,二十幾年來從來沒有。

年前去過一個東歐小國。每個深夜都在海邊坐到天亮。深夜的大海好深沉,一隻貓坐在我身邊。我喜歡海。
我告訴過你一首西班牙文歌中海的故事。那個凌晨我們忽然都睡醒了天剛亮,電腦播放那首歌。歌中那女孩每天都到海邊等待情人的歸來。一直等一直等。
已經很久了沒有男孩帶我去看海。他們寧願看球看電影看漫畫看電視。
離開我之後,最累最累的時候你會想見誰呢。
如果我站在那裡等你。用站立了一個世紀的姿態。一直等一直等。
你有個很好聽的名字你知道嗎。某天我忽然對你說。你只是傻傻的笑。
我只是無法停止對你的思念。

藍,你的姓氏。
你如此進出我的生命。
很安靜,很決斷。
如此安靜的進入,如此決斷的撕裂。

我跟琪到西班牙看鬥牛。牛死的時候人都在歡呼。
如果honey跟baby會說話,也許會想問為什么那大傢伙死了為何這群小傢伙那麼開心。如果是小傢伙死了呢?那群小傢伙會歡呼嗎?媽咪為什么大傢伙死了妳不歡呼反而哭了?
琪一直一個人生活。我以為她不會再戀愛。
但傷口的平復往往比我們想像中得快。或者該說想愛的慾望往往比我們想像中來得快。
那一年警方依然沒能找到小離的心臟。並且這個案子幾年前已被歸類為自殺案件關閉檔案。

琪說︰
那麼那麼的渴望愛,也許真真是不對的。
但是琪…有沒有想過為什么那麼那麼渴望的愛呢。
生命之初,沒有人教導我們渴望。甚至沒有人教導我們愛。
我們以為我們需要。我們那麼愁苦又是因為太專著於這個需要。但是否需要如如此掏心掏肺的去需要?

琪抱了一下我,說︰結束了。
我說︰是,結束了。
我們總是說著開始與結束。過程原因似乎已經不重要。
不管我們多麼的不在乎只是想要一個結果。
就如離開是你給我與你之間的結果。

你只是進出我的生命。也許你會這樣對別人說。
進出這個字用得多巧妙。只進只出,停留的過程發生過的事統統省略掉。
多麼巧妙。

我只是無法停止對你的思念。

[2004年4月]

[ 點閱次數:10775 ]

那個人。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08-12-12 16:26:27

[忽然躍入腦海,寫於2003年的文字殘骸]

恩雅數年前聽過一首歌,叫I know him by heart。歌詞大意是︰我深信這世界上一定有屬於我的那個人,我知道他一定在什麼地方,只是我還沒遇到…雖然還沒遇到,還沒尋找到,但我從心底認定他…

唱到恩雅心坎裡去了。至今只要聽到這首歌,恩雅仍會停下手邊的工作,發上好一陣的呆。

“我想我搞不好遇不到那個人了。”某日在研究室,恩雅放了這首歌,輕輕嘆息了一聲,這樣告訴身邊同學。

“妳戀愛過嗎?”那荷蘭女子微笑問。

恩雅側頭想了一下,短短二十數載的確曾與幾個男子交往,只落得不歡而散。不夠成熟、不曉得如何溝通、愛堅持己見與自尊、少年共有的任性與衝動是分手主要原因;恩雅自己卻了解,自己懷抱過多的敏感多思,其實是自己無法在愛裡完整的主因。滿身菱角滿身刺,總要在時間裡跌至滿身血來磨平。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恩雅不快樂得想自殺,流了無數眼淚人前還是站得挺挺的面對生活,恩雅如今只覺得百毒不侵。

但這世上何止百毒。

“妳戀愛過嗎?”恩雅問。

“我是同志。”那荷蘭女子繼續微笑,起身離開。恩雅笑了一下,繼續在手提電腦上處理都市規劃與地景分析的報告。

恩雅埋頭工作,某個伸懶腰的空隙才發現研究室已空無一人,芳達的歌聲不知已重複至第幾遍。

恩雅忽然好想哭,那麼多年了,還是改不了在深夜,會忽然想哭泣的習慣。

恩雅抬頭看見班上的大陸女子站在門邊。

“我忘了拿東西。”那叫念慈的女子如此說,卻走到恩雅身邊坐下,點了根煙,把煙盒遞給恩雅。

“Nein, danke.” 恩雅搖頭。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陣,恩雅站起來換CD。這次飄出的是Josh Groban的歌聲。

“恩雅。” 念慈道︰“我前男友是台灣人。”

“呃?”

“那台灣男子其實很可愛呢,又博學多才。那時我才大學畢業,在一家外商公司上班,他是我們公司的客戶,由我負責接待他。那是春暖花開的早晨,我穿著桃紅色的裙子,他稱讚我︰妳似一朵剛綻放的鳳仙。我在那刻愛上他。”

念慈說故事的表情極溫柔。

“他在北京逗留的那兩個月,是我二十多年來最快樂的時光。我們到處觀光,出身富家的他不嫌棄陪我吃路邊攤;有次我們在天安門廣場,天氣冷極了,我們一起圍一條圍巾;真的好冷,但誰都不願離開那甜蜜的依偎。我戀愛了,生平第一次覺得真正的戀愛。”

“快樂的日子總是不長久,他也得回台灣。離開前他拉著我的手說︰等我,等我回來娶妳,妳是我今生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要娶的女子。我哭得說不出話來,妳不知道,我看到多少例子,兩岸間的情侶,就像兩岸間的政治情結一樣,複雜多變。我期待結果卻又看不到明天。”

恩雅聽到這裡,已可預測故事沒有一個完美結局。

“後來我到台灣一趟,見了他的父母家人。他全家上下堅持反對,尤其是祖父母。身為長子嫡孫又繼承家業,怎能娶一個大陸女子。我倉惶回大陸,在機場跟他擁抱道別時,已經知道我跟他結束了。他卻說,慈,妳願意等我嗎?等我幾年,等我可以獨當一面,有能力不顧一切了,我一定會去找你。2008年北京奧運,慈,我帶婚戒去找妳,妳一定要等我…”

念慈紅了眼。

“事情過了好幾年了。因著他的那句話,我沒辦法戀愛,沒辦法再愛上任何人。什麼對象與他一比較都遜色了。我真死腦筋,看到多少姊妹們苦苦等候只換得隻字片語的保重再見,我卻忍不住要等候。”

恩雅輕輕握她的手。

“東方女子擅長等待。王寶釵苦守寒寨十八年,陳世美之妻也苦苦等待,林黛玉求得心碎才得以下凡與寶玉相遇。”恩雅安慰︰“現代女子的選擇永遠不止一個,想想可不幸運。妳能選擇等待,也能適時放棄。”

“恩雅我看過妳文章。寫得極好,情感極真摯。”念慈忽然說︰“妳情感豐富。這樣的人談起感情必難上加難。”

“妳怎麼看到的?”恩雅訝異。

“妳在研究室寫文章的時間比做作業的時間更多。有次我經過妳身後,看到妳部落格的網址。”

原來是這樣。

“我看了好多妳的文章。”念慈道︰“恩雅,妳真寂寞。徹頭徹尾的寂寞。”

“寂寞的人何止我一個。”恩雅笑︰“只是我坦然又用力的寫出來而已。”

“妳為何不快樂?那威廉同你極談得來,安迪斯也對妳有意。”

威廉是同班的英國同學,安迪斯是材料所的挪威男子,恩雅的確同他們談得來。

“他們都是優秀的男子。”恩雅只能這樣說。

他們真真都是優秀的男孩。威廉長相挺拔,具英國紳士的優雅氣質,擅長西洋劍跟滑雪;安迪斯很有文學素養,談吐幽默妙語如珠,常逗得包括恩雅在內的女子笑得花枝亂墜。恩雅高中畢業後到不同的地方唸書工作,遇到許多人事物,才知道世界各式各樣優秀的人都有,不必執拗於一個過去的選擇。只是只是,再也尋不回一種簡單的完全,一種溫柔可以成為一個宇宙,一個笑容可以翻轉全世界。

啟程往德國的前幾天恩雅與舊同學敘別,大家談談笑笑說到許多往事。

“我記得我那次自殺,還是恩雅發現把我送到醫院洗胃。”小沈笑道︰“多歸妳,要不然我現在可嫁不著好老公。”

年少時的一次失戀,總以為就是失去全世界了。然青春就是這樣,不夠長也不算短,繼續往前走就會遇到許多人,也許就遇到了那個人。

“祝恩雅此行會找著一個英俊富有的外國帥哥,最好是某國王子,然後衣錦還鄉。”露西舉杯。

“不不不,我們要套恩雅的術語,祝恩雅遇到她生命的那個人。那個對的人。” 小沈再說︰“祝恩雅遇到那個對的人。”

酒杯碰撞的聲音仍在耳邊,大家的祝福再誠懇不過。只是恩雅一直是單身。

沒有遇到對的人。而且,到底怎麼分辨誰是對的誰是錯的?以為是對的最後發現是錯的,放開了認為是錯的最後才發現那是對的…

結果全世界都錯了,都是上帝開的小玩笑。沒辦法,只能一錯再錯了。

恩雅為自己倒杯濃濃的黑咖啡。

這些年來也不是沒有真正愛過瘋狂過的啊。數年前恩雅在台灣唸書時,在網路上認識一個在澳洲唸建築的德國男子。恩雅莫明其妙的被他吸引,寫了許多的信予他;男子也有回應,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讓恩雅震撼不已。他怎麼知道呢?他怎能那麼輕易的就看穿我?

兩人似是而非的愛戀在恩雅大學畢業回馬來西亞工作後,漸漸淡化,在某年夏天終於失去了聯絡。去年恩雅寫了首叫“懸賞思念” 的新詩,寄去參加比賽還得了獎。恩雅笑同朋友說,要把獎金拿來懸賞那男子出現。

「你欠我一聲再見。」

詩的第一句如此寫。恩雅一直覺得兩人之間沒有真正結束。也許真的無以為續了,卻不是結束。恩雅清楚,至少自己還不想結束。

還不確定那人是不是對的人呢,為他魂縈夢牽也許不太值得。恩雅這麼跟自己說,卻有意無意的打探著他的消息。一年多前聽說他回到了德國,恩雅選擇到德國唸書,不是沒有理由的。

也是有美麗的想像呀。也許某日下課人潮中,見著了他。又也許某日在露天咖啡座喝下午茶時,他前來相認。又也許…而這些也許都欠缺,這一年多來恩雅不斷認識新的朋友與舊的朋友重逢,卻沒有再遇見他。

“緣分沒了吧,就遇不到了。”念慈說。

恩雅只是笑,抬頭發現天亮了。

“要不要去吃早餐?”恩雅問。

“好呀,不過抽一夜煙,肚子撐著呢。” 念慈笑道。兩人走到門口,念慈轉身回去拿外套。

站在研究室門口,恩雅深深吸一口氣。早晨的空氣最新鮮了,恩雅想起數年前那德國男子信中這樣寫著︰早晨起來打開窗深深吸一口氣,新鮮無比,不論昨夜多難過都能覺得生命還算美好了。恩雅,如此希望妳在我身邊,同我分享這寧靜的一刻。我們在小樹林裡散步,聽不知名的鳥啼,妳折起一枝野花,笑容甜美宛若春天的櫻桃…

輕輕的一想,恩雅仍忍不住濕了雙眼。然回憶再美,也只能是回憶吧。

“恩雅,故事的結果我還沒告訴你呢。”念慈來到她身後︰“那台灣男子,去年結婚了。”

恩雅抬頭望著念慈。

“走吧。”念慈挽起恩雅的手,天邊慢慢的亮起來。

校園中庭,音樂系的台灣學生彈著吉他在唱歌,恩雅聽出來,唱的是孫燕姿的 “遇見” 。

“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不管摔得多重,總會遇到一個人的吧。一個願意愛你疼你包容你所有的人。這個世界那麼大,什麼樣的故事都還有可能發生。

即使自己才是自己那個對的人。

恩雅跟著唱那最後一句。

“我的謎底,總有一天會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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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赤道醒來。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08-10-14 13:31:46

我再也不會
在春天的鐘擺裡
敲醒
你閉眼沉睡
手指穿過我髮間
在書桌前打呵欠
劃一根火柴點半隻煙
那些如蜻蜓掠過葉尖
釘在窗臺的白木條
音樂教室演奏風笛
種種
微乎其微的
細枝末節

當波光粼粼水明石淨
我再也不會
粉碎在
你掌間的扑塑迷離
再也不會擔懮
小樓昨日般的磨亮鏡面
倒映你曾慇慇切切
為她榨一杯橘子水
全神貫注的畫眉
或一起漆一扇朱紅色的門
你微笑抵達我居住的路口
不露痕跡的
換一種呼吸
涼涼靜靜如初冬
踩一地婆娑的落葉

於是我再也不會
奉迎你理想的
愛情的丰盈或激烈
君子般的相知
淡如水的相對
人潮裡一前一後的跟隨
再也不會
在一個和平的黃昏
等待走廊儘頭
斜斜拉出你的身影
再也不會
幸福而疼痛的
狂奔又止息
喧囂又靜謐
如打破一個玻璃瓶灑一地蜂蜜
讓螞蟻爬上腳踝
啃噬與甜無關的液體

當風揚起吹翻整個草坪的被單
我再也不會
呆望一缸金魚
日復一日的
悠游
轉圈
再也不會
為解開你鬍渣下的笑意
忘了欣賞星星
篤信桌面卡片的謎底
再也不會疑惑
神秘是一種美麗的距離
還是一面堅硬而刻意的牆壁
淚水粘結石後的顛沛流離

當虎紋貓在柏油路上打瞌睡
跳起散避一場午後雷陣雨
我再也不會
養一隻花為了參加葬禮
擲一枚硬幣為了
跌落井底
無生
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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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08-07-08 12:24:12

二十八歲的夏天,我走進婚姻介紹所,給自己一個身份—一個截然不同的姓名,歲數,職業,興趣,個性描繪。

婚姻介紹所位於某棟老舊大廈的最底層,必須搭乘一座像花樣年華電影場景的電梯,直達五樓。那家婚姻介紹所沒有名字,招牌只寫著︰婚姻介紹所。木門虛掩著,傳來陣陣留聲機唱片音效的旋律。我聽不出那歌聲屬於誰的,不管哪個逝去的年代,歌者都能纏綿悱惻,情緒都能百轉千迴。我推開門走進去,牆上掛著一張張逝去年代的黑白圖像,有一些街道,一些女明星,一些風景。

過去時光留下的影像沒有顏色,卻能看出壯麗與輝煌。仿彿在嘲諷這個所謂多姿多彩的時代,色彩混在一起全都模糊不堪。

我在櫃檯前坐下。桌子後方的女子把表格推到我面前,鋼筆放在奶白色的紙上。女子換了室內的音樂,手上的黑膠唱片封套寫著周璇,鳳凰於飛。

78轉,上海百代發行。女子對我說。我有點恍惚,四週仿彿從不知名的某處漫來煙霧,不斷飄散飄散,空間在煙霧中發白如一座斑駮的牆。桌邊還擱著幾張黑膠唱片︰龔秋霞,木偶寄情、曾經滄海難為水;姚莉,女人與老虎、永遠忘不了你;林黛,東瀛風光、雪山盟;陳芬蘭,告別歌壇留念集,麗歌唱片發行。

陳小姐。女子看著我填的表格,輕輕叫我。在表格上我叫陳小玲,三十二歲,職業是秘書,喜歡看電影。我拿出香煙,問女子有沒有打火機,女子從文件中抬頭說︰抽煙不好。

我說,結婚也不好。我們看著彼此笑了。女子繼續入檔歸檔的動作。我站起來,走出婚姻介紹所,周璇還在唱︰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最。

我的印度同事莎笛下個月即將離職,回印度結婚,嫁給父親工作的眼鏡蛇養殖廠小開。父母安排的婚事,她說。她說過大學時代在英國留學,住在貧民區的舊公寓區,潮濕天氣污濁空氣灰矇矇的景觀容易讓人憂鬱低潮,每個月都有人在房子裡上吊或過度使用藥物身亡。但屍體才剛送出去停在樓下警車上,新住客的行李就已經擺在房門口。

住客之間越來越少對話。反正沒有人知道對面或者隔壁的住客何時會離開,活著離開或者死了離開。

春天的早上莎笛打開門,看見對面房間房門未關,有一雙腿在半空中懸蕩。那是西班牙留學生蒙娜的房間,文學系畢業簽証到期後踰期居留,邊在餐廳端盤子邊寫小說。她常常拿著酒瓶流著眼淚對莎笛說自己一定會成為另一個J.K.羅琳。

莎笛走進蒙娜的房間,寫滿了字的紙張散落在床上,地板上。莎笛拾起其中一張,上面用西班牙文寫著聶魯達的詩句︰今天就是今天,負載著所有往日的重量,以及將成為明日的一切的翅膀…

莎笛退出房間,打電話給房東。房東對於處理此類事情已經很得心應手。莎笛養在窗前不知名的植物剛開出第一朵小花,是溫暖的鵝黃色。莎笛將它摘下,放在蒙娜房門口。聽到腳步聲莎笛回頭,一個中國留學生的藍白塑膠袋行李,重重放在地上壓在小花上。

從此莎笛也不再與任何住客對話。當言語不再傾倒而出,聽覺反而變得敏銳。莎笛聽著四週傳來的輕微聲響,開關門,走路的腳步,咳嗽,打嗝,水滴落在桶子裡,杯盤碰撞,電視雜音。莎笛甚至能聽見別人的傾聽聲。別的不再說話的人,也正張大了耳朵,聽著別人及別人發出的聲響。

這世界不只自己一個人。每個人都住在自己的世界中,卻必須知道這個世界不只自己一個人。

莎笛進入剪接室時我沒有發現。剪接室的門厚且重,與牆壁一起裝上隔音設備。我正在處理一部好萊塢青春愛情片,男主角騎在女主角身上,喘著氣說︰「妳他媽的我要操死妳—妳是我的一切我要把妳吞進肚子裡—」

我剪掉了前面一句。莎笛指著熒幕角落說︰這裡露毛。我看了一下,把後面那句也剪去。

本片僅存床戲已遭刪剪。觀眾又將開罵說某電影臺連沒啥看頭的床戲也要剪,道德標準有沒有那麼高。

抱歉,電影的道德標準不是電影臺定的,是電檢局定的。電檢局的道德標準,是社會定的。社會的道德標準,是社會大眾定的。

這是我的真實身份。卓方齊,二十八歲,職業是電影臺剪接師,負責過濾電影中的污言穢語色情暴力,以讓電影呈現符合認可的道德標準。喜歡抽煙。

尼古丁經過肺部的感覺讓我覺得安定,與月底薪水匯入銀行戶口時一樣安定。衛生局不斷宣導說吸煙是在加速死亡的速度,而,沒有香煙,我不曉得要怎麼繼續生命的腳步,當生命的腳步不斷反復。

關於我的工作,平均一天剪一部電影,一個星期剪五部。一個月剪二十部,以此類推。對電影情節不見得瞭如指掌,對髒話及美式黃色笑料倒是如數家珍。剪輯師必須在特殊表格上記錄所有剪輯掉的部份,時間點,長度以及剪輯內容。10︰08︰05︰30,髒話。10︰12︰33︰35,性愛場面。10︰14︰34︰55,女子露點。11︰56︰17︰26,不雅手勢。12︰33︰18︰15,涉及政治敏感話題。剪接師必須把以上表單複印兩份,一份由工讀生鍵入電腦中,一份放入檔案夾中。通常我會多複印一份,帶回家放進房間抽屜中。有次打開抽屜,一堆紙張飛了出來。我拿起來,仔細的一張張瀏覽。計算之後發現,在電影台工作三年下來,我剪去了所謂會對社會優良風氣造成傷害的電影片段長達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

我曾在剪接室裡反復酖酌思考,從電影中刪除這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並努力連接修補這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被刪除之後留下的唐突及空白。而命運之手,是否在剪輯我的生命腳本之際,忘了修補內容被刪除之後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唐突及空白,所以我總要時不時就摔跤,時不時說錯了對白走錯了台步。而我必須繼續,在「全片終」三個大字打上大熒幕之前。

關於電影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我需要向社會、老闆、電檢局負責。那關於我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命運之手需要向誰負責呢。

去年聖誕,我一個人到小酒館喝酒。一個廣告片導演前來搭訕,後來我們見過幾次面,酒後上過幾次床。我叫他馬修他叫我茱蒂,都是兩個很普通又安全的名字,以取代我們不願透露的本名。他偶爾會打電話給我,約我在他公司與我公司之間那家叫牛與玉的德國餐廳吃午餐,或是他家與我家之間那家叫巴比倫的意大利小館吃宵夜。他說拍攝廣告片只是暫時,他最想拍的是公路電影。童年時父親常在家裡播放丹尼斯哈伯主演的「逍遙騎士」,為之深深著迷,不顧母親反對花掉所有積蓄買了一台哈雷機車,有一天騎上哈雷機車離家,從此音訊全無。

那妳呢為什麼會成為剪接師他問。我想了一下,說我母親是裁縫。不過我剪過「愛情不用尋找」,也是公路電影,剪去了十多分鐘。他拍拍我的手,說茱蒂是我唯一知交。

我打電話約他見面,把過去從電影中剪輯掉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交給他。我看著他趕去片場的身影想著沒有告訴他的事情︰我母親生前終日拿著很多針及很多卷線,只是不斷的把線穿入針孔,卻不縫任何東西。每天晚上在她房間的燈光熄滅之後,我安靜的把所有線與針歸位,整齊的放在桌子上。第二天再重複同樣的動作,她把線穿過針孔,我把針線拆開歸位。我已經想不起她到底多久沒開口說話,到底多久沒叫她媽媽。

我踩到一張傳單,是婚姻介紹所的傳單,毫無設計的排版廉價的紙質。從婚姻介紹所離開後幾天我把傳單拿給莎迪看,莎笛看了一下,告訴我她要回印度結婚了,嫁給一個眼鏡蛇廠小開。她幾個月前回印度時透過雙方父母的穿針引線見過一次面,在市內最高級的印度餐廳。雙方父母負責說著客套話,莎笛則專心的享用著難得的美食。當她聽到婚期就定在幾個月後的某月某日驚愕抬頭,才終於看見眼鏡蛇廠小開的模樣,黝黑的臉上生著一條條淡淡的白色橫辦,頭部大得與瘦小的身體不成對比,長得活像一隻眼鏡蛇。

我和莎笛同時放聲大笑。我因為聽到莎笛說的穿「針」引「線」,莎笛則因為想到那個酷似眼鏡蛇的小開。

看著莎笛的臉孔我想起了從前在重慶大廈樓下,不斷跟著我的印度男子。那是我生命中唯一被允許的假期中發生的事,遇到的人之一。母親生病後父親來看過我幾次,確定我健全無事放下一些錢就離開了。母親過世的那年夏天,父親放下的數目多了一些,說照顧母親的辛苦任務圓滿結束,可以給自己幾天假期。我去了香港,去了海洋公園搭雲霄飛車看熊貓,到了美術館看展覽,到了小熊國看種類繁多大小不同的玩具熊,去了王家衛電影中的重慶大廈。那個印度男子從重慶大廈一直尾隨我直到維多利亞港,那天風大,他沒有說話我沒有看他,站在風中讓頭髮散開,我記得那條粉紅色的圍巾上有黑色的圖案,當夜色降臨,印度男子黝黑的臉孔仿彿被夜色切割掉,只餘一個身軀。

離開香港回到家後父親不再出現。「父親不再出現」,像許多小說、電視劇、散文中主角的形容,然後百般猜度原因。但我知道父親不再出現,是因為他忙於照顧自己的新家庭,忙於經營自己的新生活。母親的存在等同於必須被刪除的片段,母親的過世等同於片段的已被刪剪,他的經歷及財力讓他能夠自行修補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唐突及空白。

而那由重慶大廈出發,終止在維多利亞港的印度男子。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他也許已離開了香港回到了印度,就在莎笛當初相親的餐廳,也許煮食也許洗碗,也許帶位也許是餐廳經理。

我與莎笛自嘲著我們的職業病︰越來越擅于編造劇情並且容易相信各種不尋常的反常。婚姻介紹所打電話給我,負責人林小姐告訴我,有一名男子願意同我見面。張為民,三十五歲,律師,愛好也是看電影。原來那名沉靜的女子叫林小姐。林小姐繼續說,張為民律師將與我約在某路某號名叫福特的西餐廳,隔壁有一家德國餐館叫牛與玉,很好認。他會穿一件白色襯衫打上深紅色領帶,戴一副金邊眼鏡。我記下時間地點掛了電話轉身向莎迪說︰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那名印度男子也許已經來到本埠,就在福特西餐廳工作。莎迪繼續說,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那名印度男子也許已經來到本埠在牛與玉工作。就在卓方齊與張為民進入福特的一秒鐘後,他走出牛與玉的大門坐著抽煙。我們笑了一下回到各自的剪接室。

公司因為莎迪的即將離職而開始聘請新的剪接師,寄來的申請多不勝數,老闆請我先過濾。我一份份的看,張心儀,二十一歲,申請原因︰熱愛電影。鄭佳本,二十三歲,申請原因︰源自於對電影的興趣。吳佳慧,十八歲,申請原因︰喜歡看電影。蘇建宏,二十一歲,申請原因︰想要把興趣與工作相結合,因為興趣是看電影。楊成鋒,二十歲申請原因︰生命沒有電影沒有意義。

大家都那麼年輕,都熱愛電影。但表裡不一的工作會否讓他們失望,以至失去對生活的熱情?馬修常說要把生活跟工作分開而且是徹底的分開。我如是想︰一個星期待在辦公室五到六天,一天待在辦公室至少十二小時如我,當工作幾乎已經等同於生活甚至工作已經是生活。

我們都說得一口好生活。茱蒂如是告訴馬修。

我穿上一件白色連衣裙與張為民見面,以符合我秘書的形像。張為民就如林小姐所形容,穿一件白色襯衫打上深紅色領帶,戴一副金邊眼鏡。他很矮小,穿著高跟鞋的我整整高了他一個頭。他說他剛處理完一起離婚案,成功的幫患有憂鬱症的女方爭取到高額贍養費。緊接著又處理完一宗強姦未遂案,成功幫受害者把被告送入監獄。緊接著又處理這起案子成功幫客戶爭取到這個,緊接著又處理那個案子成功幫客戶爭取到那個,緊接著又處理另一個案子成功幫客戶爭取到另一些什麼。我邊吃著三文魚排邊點頭微笑,想著下次可以不去牛與玉,與馬修來這裡吃飯。

茱蒂與馬修的確是彼此唯一的知交,在那個我和他各自建構的世界裡。在那個世界,我們可以選擇保留一些什麼的同時又選擇釋放一些什麼,我們因為能夠選擇而感到安心。

張為民很有風度的婉拒我的鈔票,幫我叫了計程車祝我一路平安。他沒有提出下一次見面的時間也沒有向我要電話,婚姻介紹所規定,男女雙方的前三次見面,必須由婚姻介紹所安排,以尊重雙方的意願。

像張為民這樣,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的人,他的生命可有想要刪除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也許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的人,他們不許自己的世界存有後悔的余地思考的空間,所以才會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

婚姻介紹所的林小姐很快就打電話給我,說張為民很欣賞我的沉默得體,希望能儘快安排第二次見面。我說我需要再想想。

莎笛不再出現。「某某不再出現」,像許多小說、電視劇、散文中主角的形容,然後百般猜度原因。但我知道莎笛不再出現,是因為她忙於放下這個與我說著「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的莎笛,照顧自己的新家庭,忙於經營自己的新生活。那個自由而放肆的莎笛的存在等同於必須被刪除的片段,買賣式婚姻的開始的等同於片段的已被刪剪,我沒有機會問她,是否能自行修補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唐突及空白。

新的剪接師已在接受訓練。一個叫卓佳慧的十八歲女生,申請原因是喜歡看電影。我站在剪接室門後看著她把頭髮束成馬尾,露出的白皙脖子,看著熒幕,努力記筆記的專著背影。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這個同姓女孩也許就是我父親所再娶的那個女人與前夫所留下的十八歲女兒。我自己對自己笑了一下回到剪接室裡。

我請了假去了香港。按照十年前十八歲的路線︰去了海洋公園搭雲霄飛車看熊貓,到了美術館看展覽;發現小熊國已經結束營業,原地址已變為九龍崇光百貨公司。我走出尖沙咀新世界名城店,直直走進太空館,坐在椅子上聽著戶外教學的小朋友們興奮的喧鬧聲,想著小熊國裡的願望樹,想著小熊亨亨以及他的一家人,玩偶熊本身擁有渾然天成的笑臉,舉手投足都充滿歡笑與溫馨。我記得願望樹旁有一口井;走出小熊國時,有個中年婦女與她的女兒說著小熊國關閉的前一夜,熊爸爸係係向所有人也向小熊國揮手說再見。我與她們擦肩而過,想著不曉得扮演玩偶的大人有沒有在大熊頭套內流淚。

我想起生命中不斷離去的身影及臉孔,他們互相重疊,成為一團黑影。母親不是病死的,後來有個阿姨告訴我,是跳樓自殺的。他們相識時太年輕,太衝動。母親在學校的家政室練習女紅,把線穿過針孔時刺傷了手。父親是隔壁化學室的工讀生,推錯門進入教室看到鮮紅的血一滴滴滴在母親的白色百褶裙上。那個夏天他們風風火火的相戀,隔年春天慘慘淡淡的生下了我。那時父親剛考上大學,母親高中還沒畢業輟了學。簡單的註冊沒有婚禮沒有戒指沒有結婚照,帶著幾件衣服背過父母失望的眼神住進了這間父親家裡準備的小公寓。父親在外地唸書很少出現,屬於他們的房間裡沒有任何父親的衣物;床上擺著一個枕頭,一張單人棉被。面對無人的四壁她發現自己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再微笑,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阿姨給她帶來許多線與針,讓她做一做自己素來喜歡的女紅。而母親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把線穿過針孔,並沒真正縫過任何東西。仿彿要練習至萬無一失,不會被針刺傷手指不會流血,就不會在那樣的夏天,認識那樣一個人,發生後來那樣的一些事。

小齊幸好妳跟他們不一樣,總是安靜最重要的是冷靜。阿姨拉著我的手說。

母親的面孔一直白皙而光潔,維持著她年輕時候的模樣,時間一直未曾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她習慣坐在靠窗,能看到夕陽的椅子上,與在客廳的飯桌成對角。小學時我坐在飯桌邊看電視邊寫書法;國中時我捉了一隻青蛙放在飯桌上按照生物課本的指示解剖;高中時我邊抽煙邊畫著她的側影素描。她不曾轉動她的頭,時間仿彿在她身體週圍凝結成一個巨大的膜,隔開她世界以外的所有世界。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我終於離開飯桌走到她面前,直直望進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睫毛長耳翹瞳孔黑而亮,但我從裡面看不見任何東西,任何屬於人的情緒。好像一個無底洞,讓人一直望下墜無限的往下墜,看不到盡頭不曉得會墜到何處去,那個世界沒有空氣也不需要呼吸。我放聲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哭泣。阿姨說過,小齊很乖,從小到大都不愛哭。母親死的時候也沒有哭。那天我放學回家,看見阿姨坐在客廳,對我說︰方齊,妳媽媽去了,去得很安詳。我放下書包,坐在母親常坐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下對阿姨說︰火化吧。

在香港的最後幾天,我整天坐在咖啡館,不斷抽煙不斷發呆。我沒有再去王家衛電影中的重慶大廈,也沒有去維多利亞港。我回到家打開電腦,莎笛寫來電子郵件,說婚後生活沒什麼起伏,只是睡覺時床下有一些眼鏡蛇讓她不敢在半夜起床如廁,於是患了膽結石。婚姻介紹所的林小姐寫來電子郵件,說張為民先生覺得我太久沒回應顯得沒有誠意,決定不再和我見面,她將為我另尋適合對象。馬修寫來電子郵件,說我給他的那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本身就酷似一部短片,要在他即將舉辦的短片放映會,與其他幾位導演的作品一起播放。我從飯桌上的電腦抬頭望向那個靠窗的座位。我感覺母親是從那扇窗跳下去的,我感覺是。我離開飯桌,把手伸出窗外,一陣強風吹過我的手,我用力顫抖。

這世界是一片廣闊的窮蒼,生活無色無味。但喝一口漂白水,卻嗆得無法吞咽。伸出手感覺不到溫暖,張開眼睛看不見陽光。有些什麼細細的鑽進了我的毛孔,使我顫抖,寒意直直的冒入心中,連血液都痲痺。

這是一片廣闊的監獄,出生了就被關進來再也出不去。死亡是否是唯一可能性。

不知何時開始我渴望起死亡。死亡是不是另一個世界末日,美好的末日。沒有知覺,全然沉默的形式。沒有痛楚,全然靜止的無聲。沒有浮沉,全然平息的時刻。

不知何時開始我渴望起死亡,卻又讓自己好好生活免於死亡而離死亡越來越遠越來越遠。被玻璃碎片刺到我會乖乖的擦藥。發燒感冒了我會捏著鼻子吞下難吃的藥水藥丸。遭辦公室小人背後插針我會咬緊牙根的忍耐。失戀了我會用加倍的忙碌來填充懮傷。走到看似危險的暗巷我會繞道而行。餓了會吃飯渴了會喝水。行人可行的標誌亮了才穿越斑馬線。

即使有了香煙,我還是不曉得要怎麼繼續生命的腳步,當生命的腳步不斷反復。當這條路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儘頭,一路盡是千篇一律的水泥路,上面用刺眼的黃色油漆畫上各種指示︰慢行,停止,限速,公車專用,機車禁行。

在生命這條道路,我是一個公共交通使用者,和大部份的人沒什麼分別:走路,搭公車,搭地鐵。當人潮過於擁擠無法進入車廂,只能摸摸鼻子等下一臺車。當我按照交通規則走在人行道,偶爾會有超速或脫軌的車輛往我衝撞。大部份時間我都能成功擠上第二或者第三班列車,想起那些插隊成功的搭客,是否因為那一些些的搶先而獲得多一點成功。大部份時間我都能成功避開並望著那些遠去的車輛,想起曾經我有開車的能力,擁有合格的駕駛執照,卻沒有能力負擔讓我通往康莊大道的代步車輛。於是我學會,此合法合群的態度以煙酒以及謊言,以虛浮的快樂以表面的和平自我麻醉。

公路電影開始流行,老闆新發下來的案子裡十部中就有三部是公路電影。老闆把恐怖片發給了那個叫卓佳慧的新人,老闆說那女孩愛極了恐怖的玩意血腥的畫面,現在的年輕人呵,老闆笑了一下。我站在剪接門外,看著那女孩把「恐怖旅舍」中血花從脖子狂噴出來的畫面剪去,把時間點記錄在紙張上。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這個女孩會在今年年底去香港,也許會在重慶大廈下遇到一個不斷跟隨她的印度男子,讓頭髮在維多利亞港的風中散開,重演一次我這個疑似不同父不同母的姐姐的際遇。就在那一年,我的父親放下了我母親這個負擔,是否進駐她的生命成為她的負擔。

午餐時間老闆告訴我,說卓佳慧投訴我總是默不作聲的站在剪接室門後偷窺她,好像一隻鬼又好像一縷幽魂,拜託那個怪裡怪氣的老女人不要再如此打擾她的工作。現在的年輕人呵,我笑了一下。我向老闆說起斯凡克梅耶導演的「浮士德」,一個好奇男子因著一張傳單闖入荒廢的劇院,命定般的被迫演起浮士德。當他逃回現實,魔鬼的笑聲依然糾纏不斷。我們資料庫有這部電影嗎老闆問。我說沒有,不過麻煩告訴卓佳慧小姐我人不在精神與她同在就好像魔鬼的笑聲。妳們這些怪裡怪氣的老女人呵,老闆笑了一下。

雨季來臨的第一場雨,我在窗口前掛上許多晴天娃娃,出門去參加短片放映會。馬修把短片命名為「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燈光熄滅,大熒幕打出片單排序,以及馬修感謝摯友茱蒂、茉莉、美琪、冰冰。我看見三個女生即刻起身離開放映室,我猜她們可能就是茉莉、美琪,還有冰冰。配樂響起,「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開始播放,我看著一幕又一幕的激烈性愛,一句又一句的污穢語言,一場又一場的性器特寫,一次又一次的鮮血四濺。我眼睛暖暖的想流淚。

我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這至少這是我親手所剪輯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

[ 點閱次數:5565 ]

沙崙玫瑰。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08-06-01 17:16:22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願你口與我親嘴 你的愛情比酒更美」

木製的長椅上,每個人手持聖經,虔誠唱聖歌,低頭默禱。整點時刻鐘聲響起,陸陸續續有人起身離席,動作非常細微溫吞。
揚起身時看見我,朝我點頭。我也點點頭。她經過時我沒有停下腳步。我們之間保持如此的距離,從過去到現在,不需前行的遙遠又親密。

揚的臉很尖,鼻子也很尖。不說話緊緊抿著嘴的樣子,像極了巫婆。卻不是醜陋的那種。
揚說她小時候非常嬌小,適合被一雙成人男子寬度的手臂所環繞。我說我小時候有一雙大眼睛,適合掉眼淚博取憐惜。妳額頭那麼高,揚說,系劉海不是不系劉海也不是。我苦苦的笑。
生命到了一個點,就會在某種樣子而定型。與過去完全判若兩人。
我記得我過去的模樣遠甚於如今。其美麗其光彩也遠甚於如今。

一覺醒來萬念俱灰。我常常說。
小小的房間頭頂旋轉的電風扇,室內的悶熱日復一日,從窗帘透進的陽光連角度都日復一日。世界就那麼小。生命就那麼不堪。
無關空間問題。是我的心。
車水馬龍的街道,我的心冰天雪地。我的雙手擺在我眼前,卻那麼遠,遙不可及。就如我的心,在空洞時候無限擴張,血肉模糊得不再屬於我。那麼多人經過我身邊,有幾個人會回頭看我幾眼,我一個都不認識。是我的心,我想知道,是我的心,那些關於我心的一切。累積再累積,失望再失望,我倦了睡了,以為醒來就沒事了,一覺醒來萬念俱灰。
我想聽一首婚禮詩歌,叫沙崙玫瑰。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和揚,愛這首婚禮詩歌愛得要命。
沙崙玫瑰,谷中百合,荒野沒有界限,自然沒有約束。自由是一種條件,懂得享受的人才懂得它的珍貴。揚說,有的人永遠看不見,如我的母親。
揚的母親是一個家庭主婦。每天早晨醒來把收音機開得大聲震天,進行所有家庭主婦每天應該進行的活動︰切菜、煮飯、熬湯、洗衣、燙衣、掃地、抹地。
揚記得那時她正洗著頭,有人打開浴室的門。母親背對著她似乎在燙一件襯衫,電臺播著一首廣東歌,唱著︰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揚的繼父在那樣的背對裡強暴了揚。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有日揚沒來上班,我打電話給她。她在電話那頭,聲音啞啞的,反復哼著一些不知名的旋律,嚴重走音。電話那頭傳來男子的笑聲。
我皺眉,反感的掛了電話。
我從來不把男子帶回居所,我不喜歡房間留下陌生人的味道。我也不喜歡一覺醒來有個陌生男子面對自己蓬頭垢面的樣子。那部份太私密。
所謂陌生就是完全不熟悉。所謂熟悉就是有點陌生。所謂非常熟悉就是能夠相處彼此適應。
那些侵入我身體的男子,沒有權力侵入我的生活、我的空間。那些陌生男子。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和揚,愛這首婚禮詩歌愛得要命。呵那種自然奔放的愛。
十七歲那年,揚的母親把揚的衣服鞋子所有私人物品包括兒時獲得的獎狀全部丟出家門,大聲罵道︰妳這個妓女,跟那些野男人睡到陰溝去!
揚拾起一件藍色百摺裙,小學時候的校服,原來小學時腰那麼細。
母親還在那頭罵︰天生妓女命,丟盡我的臉!
揚很記得那一年,她穿起衣服,撫摸胸前的淤清。母親回頭看她一眼,又繼續燙那件襯衫。她不記得有沒有掉眼淚,只是那刻開始,她決定從此都不再掉眼淚。
她沒有穿鞋就走向了警局。警察打電話回家,說了幾句,她母親來把她接回家,幫她洗澡。在她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母親給了她一個耳光︰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知道嗎?
她撫著臉,好熱、好辣。她只是想說她餓了,整天都沒進食。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想要一個小女孩,給她潔淨的一生。
我要她在開滿水仙花的野地奔跑。水仙花是春天最初的花朵,還有櫻花,粉紅粉紅的在枝頭綻放。她會看著孔雀開屏而興奮,連飛過的白鴿也能讓她微笑。
我想要一個小女孩,我渴望安定。我想要一個小女孩,過一個我沒能擁有的人生。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但那麼那麼多的男子來了。又離開了。在我身體裡留下什麼。又離開了。

我以為用身體能夠換得什麼,包括愛。於是我不斷的給,然後不斷的失去。到底失去什麼我說不太出來。或許是我從來沒能擁有什麼。

男子說要我好好愛惜自己,但是他們最後依然進入我的身體又離開了。
女子說不要我再做賤自己,但是她們在我不在的場合把我的故事大肆傳頌︰真悲慘啊,母親怎樣怎樣幼時被怎樣怎樣,長大就自甘墮落來者不拒…

這是他們表達愛的方式。用傷害用論斷,用我們過去的灰暗來顯現他們的純淨。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也許是我們沒有尋愛的資格。我忽然想。當身旁大部份人都以不同的方法如此宣稱。

妳這個賤女人!養母怒吼。妳這個強暴之後生下來的野種,我肯養妳算妳幸運!不然妳就像妳母親被人輪暴然後自殺妳們天生都犯賤!
我默默的寫功課,在堆滿養父馬經的餐桌上。我沒辦法了解為何她總是那麼憤怒。我比較大的困擾是︰我又考了滿分,我又得了獎狀,沒人和我分享。
全校沒同學與我說話。在全校都知道我如何降生在這世界之後。在養母於家長日時大聲怒吼她的第一百零一句臺詞之後。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一覺醒來萬念具灰。我常常說。
當我張開雙腿,我的存在最寂寞。
當男子的雙手在我身體上游移,我渴望死亡的念頭最沉重。
當有人說愛我,我逃亡的慾望最強烈。
我的靈魂最為清醒的時候,我最寂寞,最渴望死亡,最想逃。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們不再美麗。受傷的女子怎能再美麗。心靈空洞扭曲的女子,怎能再美麗。

別碰我的乳房,它疼得快要裂開。別碰我的陰道,它疼得快要溢血。別碰我的手,它疼得快要扭曲。別碰我的髮,它疼得快要脫落。痛,別碰。
我的身體,每一處都疼。卻每一處都渴望。

時間沒有讓一切遺忘。時間只是讓所有的刺所有的綾角逐漸平滑。

愚人節當天,揚的母親穿上生平最好的一件套裝,淺灰色的絲綢,珍珠紐釦,白色圓頭高跟鞋。在陽臺上澆完花,躍身跳下,被一輛恰好駛過的卡車碾成肉泥。
有人急忙跑去通知揚,揚不相信,罵髒話刮了那人一耳光。揚驅車回家,看見四週圍起了黃色警界線。她看見黑色蓋屍布下露出的白色圓頭高跟鞋,幼年時她曾穿上它在母親面前唱歌跳舞。
警車發出震耳欲聾的鳴聲,紅色警示燈一直旋轉一直閃亮。揚覺得暈眩。
她曾經很希望她死。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和揚坐在窗明幾淨的咖啡廳裡,用銀色湯匙攪著白色瓷杯中的咖啡。我點了冰淇淋揚叫了起司蛋糕,用漂亮的盤子裝起。一切看起來如此美好。妳看妳多好像沒事人一樣。我笑。我們不管如何看起來都沒事人一樣。揚笑。

我們必須表現正常,不能露出一絲絕望。否則有人就會說我們自溺,停滯原地不懂反省。有人說沒有不能痊癒的傷,有人說時間治療一切。那些什麼都沒經歷過的有人。

離開前揚給了帥氣的服務生小費。那小男生笑得合不攏嘴拼命說謝謝。

痛停止叫做痊癒或平復。
沒有希望就沒有眼淚。妳明白的。
但痛如何停止呢。我連痛如何開始都無法控制。事到如今,我只想保持沉默。或許保持微笑。如此而已。

玫瑰與百合在一千年前巴勒斯坦境內,其實都是再平凡、普通不過的花。
怎樣才能當一朵沙崙玫瑰,怎樣才能當一朵谷中百合。怎樣才能擁有平凡命運,平凡際遇,平凡快樂,平凡傷害。平凡的愛,平凡的恨。

揚的母親去逝之後,她開始上教堂。眼神非常平淡。沒有火花,沒有愛沒有恨。我喜歡這樣的揚。

我需要揚那樣的冷靜。養母請律師提出告訴,追討從脫離關係之前,九歲到十八歲的撫養費。面對冷冰冰的法律我需要揚那樣的冷靜。

「你是沙崙的玫瑰 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揚走著走著,回頭看了我一眼。教堂外陽光明媚。盛開的花叢中有蝴蝶飛翔,好像還有蜜蜂。揚微微一笑,又似乎只是我的錯覺。我想去買一束玫瑰,在我二十五歲的生日,慶祝炎熱而干燥的夏天。

「我是沙崙的玫瑰花
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的佳偶在女子中 好像百合花在荊棘內
我的良人在男子中 如同蘋果樹在樹林中

我歡歡喜喜坐在他的蔭下
嚐他果子 覺得甘甜」

[ 點閱次數:6172 ]

小說家。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08-05-20 11:12:58

“夢夢張開雙腿,讓展鵬進入她的身體。她忍不住呻吟,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直衝腦海,那感覺既刺激又美妙,飽滿的慾望充斥身體。展鵬捉著她結實的臀部…”

有寧停下打字的雙手,拿起打火機點香煙。夢夢依偎到有寧身邊,鬍鬚上還沾著牛奶。

夢夢是有寧幾年前撿到的貓,一隻很普通的貓,同時是她夢系列言情小說女主角的名字。每回想到那些自以為是的男人其實是在跟一隻貓歡好,她就開心得不得了。

夢系列言情小說的女主角是個徹頭徹尾的花痴。相貌平凡,渴望愛情卻假裝獨立自主。即使屢屢遭男人背叛欺騙,但只要對方流淚下跪好言好語馬上感動得撲到對方懷中,然後就是激烈的床戲,一場皆一場,細節鉅細靡遺的床戲。

在言情小說的世界,男性一定都勇猛健壯,讓女性慾生慾死。同色情片一樣。為了寫床戲場景,有寧借了一堆色情片來當參考資料。樓下光碟租借店的員工一定覺得這個深居簡出的女人是某種程度的心理變態。

征服與承受。挑逗與祈求。拒絕與強佔。性,多原始的獸性,多直接的對應。

有寧從來沒和異性發生過性關係。她喜歡女生,從幼稚園開始她就知道她喜歡女生,並且很快便知道這是不被社會允許的。

所以有寧一直安靜,以免多餘話語透露端倪惹來責罰。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不寫言情小說時有寧畫畫,用一隻黑色圓珠筆。她的畫功很差,別人通常看不懂,只為自娛。她畫過一個初戀系列,海洋中凶猛的鯊魚,喜歡體格嬌小的小魚,但每每表白失敗邊把對方吃了,有一次表白成功卻一時口快,把愛人吞了。鯊魚邊咀嚼邊掉眼淚,意外發現愛人肉質的鮮美。從此他不再擁有愛情的意識,專著於掠食。

多麼奇怪,你還相信愛情。只要有人談了戀愛,她都會驚訝的如此說,每每都如此驚訝。

寫愛情小說的人不相信愛情。但這並無絕對關聯。製造老鼠藥的人也不吃老鼠藥。

寫三流言情小說的人如何相信愛情。簽約時拿一筆少得可憐的簽約金,合約規定一年必須寫出十本,違約金高達好幾百萬,小說出版後版權全屬出版社,大慈悲發分給作者百分之零點幾的版稅。為了交稿作家們寫破了頭,真真寫不出來就跟同行借幾本來抄,這本抄前四分之一,那本抄中四分之一,再一本抄後四分之一,換掉主角的名字然後稍微潤飾。

重點是床戲要寫得繪聲繪色。有寧在這方面做了很多功課看了很多色情片。看那麼多色情片會不會變成色情狂。有寧想。

有寧認識一個色情片場記小高,市場好時有時一天要拍個五、六場。小高負責打板,買飲料便當,提戲服等雜物,有時要幫導演剪輯。

有寧常常跟小高躺在同一張床上,聊天到睡著,一覺到天亮。小高已經不再有性慾,從雙性戀,成為單純的同性戀,直到完全不再有性慾。

小高對所有色情片的情節如數家珍。有一次他心血來潮要把夢夢訓練成奶油貓,在充氣娃娃的私處塗上厚厚的奶油,但是夢夢連看都不看絲毫沒有靠近的衝動。夢夢好呵,剛正不阿的一隻貓。

小高如今最大的興趣就是吃,他們買了很多美食雜誌,看了很多美食節目,到處吃不斷吃,食量超乎常人。對食物的渴望一天大於一天,似乎是性慾的一種轉換。連睡眠中都掛記著吃。

吃,本來是一種生理需求。心理學有雲,需求是生命程式上現有的要件發生缺乏或將缺時所產生的訊息,當需求無法得到時,會產生痛苦症狀,此為需求痛苦。欲望邪是誤認欲望程式為生命程式,把欲望視為需求要件,結果無法達到滿足,引起痛苦。當需求變成慾望,慾望變成慾望邪,當性慾變成口腹之慾,會是怎樣的下場。

是人類誤認了慾望,還是慾望以其渾然天成的,邪,誘惑著人類。

聖誕節時小高帶有寧到他妹妹水晶打工的火鍋店吃飯,下班之後三人到酒吧喝酒。當晚有寧和水晶上了床。次日小高以捉奸之姿衝入有寧家,強制帶走水晶並和有寧大吵,從此絕交不再聯絡。有寧從此再也沒有見到小高,還有水晶。

身邊的人來了又去,愛情也是同樣的形式。就如市面上一本又一本面目模糊的言情小說,出版了、下架,下架了、類似的又再出版。

其實有寧曾經想過當一個小說家,真正的小說家。

中學時的有寧很踴躍的投稿參賽,拿過不少校內文學獎項,也常在報章雜誌上看到自己的文章。她給自己取了一個莫名其妙又幼稚的筆名,大部份寫一些青少年的快樂和煩惱。

例如愛情,學生時代不被允許的話題,只能放在心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遠遠眺望心儀的對象。父母不了解我,家裡氣氛總是處於低氣壓。與自己兄弟姐妹永遠失和,朋友永遠最了解我。青少年的快樂和煩惱,世界就只有那么大。天空是美麗的藍色,連憂鬱也是美麗的藍色。快樂像像白白軟軟的棉花糖,味道甜美、入口即化,隨時捉都有一大把。

有寧後來想,如果世界就只有那么大,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每個人都會快樂得多。

有寧的成勣單上老師評語一欄寫著︰多愁善感。母親將有寧打了一頓說︰妳以後再亂寫我就打死妳。

多少母親能了解子女的多愁善感。多少母親能正確解讀多愁善感的定義。有寧想了一下所以沒有生氣。

有寧沒有中斷過發表文字,但仍舊延用筆名。湄湄,有寧的筆名。一個十分柔情似水的名字,有寧從詩經看到就挑出來用。一用用了將近十年。沒有特別堅持的理由,所以也沒有特別需要更換的理由。

水湄伊人呵。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有寧的眉毛很稀疏,眉型下垂,顯得很懮愁。她習慣把劉海剪得厚厚的蓋著眉毛。

開始寫言情小說之後,她變得坦蕩蕩起來,書的扉頁直接寫著︰楊有寧。連國內導演把她的小說改編成情色電影,她也不忌諱的放︰楊有寧。

導演邀請她出席首映禮。電影播放結束,原著小說欄位打著三個大大的字︰楊有寧。有寧笑了。女主角坐在她的身邊,用指甲輕輕劃著有寧的手背。紅色寇丹像一把火,而有寧的手指像灰白色的雞爪。

楊有寧,這個名字揹負多少人對我的期許,什麼樣的一種期許。我在誰的期待下出生,是否讓他們失望。而他們,又曾經讓誰失望。

希望的一種轉嫁,代代傳承無窮無盡。母親並不希冀我名成利就,她只希望我不要變壞,去當妓女什麼的。但我只要哪科不及格她就會打我,打得很慘很慘。成勣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成勣好就不會變壞不會去當妓女。

不久後有幾個多事的親戚跑去告訴母親︰妳女兒在寫色情小說。有寧面不改色的回答︰同名同姓而已。母親說︰妳如果真跑去寫色情小說我就打死妳。

這年頭的母親總是動不動就威嚇子女︰妳如果怎樣怎樣我就打死妳。

後來遇見藝文界前輩,客客氣氣的聊起近況,有寧笑笑說︰在寫言情小說。藝文界前輩壓抑驚訝的說︰哪一種?文藝性質的嗎?有寧笑笑說︰不,是要大膽細膩描述色情場面的那種。藝文界前輩繼續壓抑驚訝說︰真有趣,是用筆名嗎?有寧笑笑說︰不是,用我的本名。我的本名叫楊有寧,楊柳的楊,擁有的有,安寧的寧。

楊柳樹下,我有我的安寧。小學時老師要大家用自己的名字造句,有寧是這樣寫的。不知怎的印象深刻,有個叫力成的男生寫︰只要努力一切都會成功。

一把火如何被澆熄。一股熱情如何冷卻。一些甚麼不斷與自己錯身而過。也許是,那把火沒有真正燃燒過,只是行經的路上穿越蒼翠的草叢,一些美麗的鮮花意外黏在身體上。在前進的腳步中沒有甘霖的滋潤,沒有微風月光如水,失去了在泥土中的芳香,水份盡失,變得枯黃。但花兒未死,拋棄不是,養著也不是。讓人不捨又煩悶。

妳要如何養一朵花,讓花兒不死,卻不開花。

妳要如何平息一些無常,讓時光流轉,卻在原地打轉。

有寧曾經真的以為自己能當一個小說家,真正的小說家。

言情小說合約期滿,有寧換了一家出版社,簽了一張新約。一樣一年十本而違約金百萬,不過簽約金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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