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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冬末夜晚。空氣中還有寒意,鼻間能感受到潮濕。她穿一件紅色的大衣,披一件黑色圍巾,伸手招計程車。
這個城市的塞車狀況越來越嚴重,計程車司機抱怨。她從提袋裡拿出紅包,寫上他和新娘的名字。寫完之後看著笑了出來。
記憶中很少叫他的名字,總是很輕佻的管他叫彈琴的。
她並不認識新娘,只和他在大學時一起參加過合唱團。她唱女高音,他彈鋼琴。她的音質清脆嘹亮,音域寬廣,樣子也清秀,總被老師點名獨唱。
練習時她習慣靠著鋼琴,斜著身體拖著臉頰,頭髮長長的不紮隨意披下來,不看樂譜懶洋洋的唱,很少有失誤。
練習完畢,就披上她的紅色大衣離開,也不和其他人聊天,每一次都如此。
合唱團的女生們對她很有意見,從她的長捲髮,她纖細的身型,她的棉布裙,她的白背心,她的雀斑,她的紅大衣,甚至她穿帆布鞋不穿襪子也有意見。
像西遊記裡面的鐵扇公主一樣,兇神惡煞自以為是小氣吧啦。有個女孩這樣形容。
他們會在分部練唱時聊天,次日他邊彈琴邊告訴她,女生們說妳像鐵扇公主羅剎。
她哦了一下。下一次練習她帶了把芭蕉扇來,在他彈琴時對著他猛搧,邊唱邊把歌詞改成西遊記鐵扇公主大戰孫悟空的劇情,連南游記的華光天王都跑出來湊熱鬧。
他邊彈邊笑得快岔氣。
他的婚禮在市中心一家大飯店舉行,富麗堂皇,派頭十足。踏入宴會廳,排山倒海的粉紅色讓她頭痛,玫瑰花泰迪熊蝴蝶結層層相依唯恐不夠堆積出甜蜜漩渦。陸續有賓客入席的空間流瀉著國樂,她聽得出來是梁祝。
她駭笑。梁祝,大喜之日播梁祝。
服務生給她倒了杯紅酒。她脫下紅色大衣,披在椅子上,裡頭是簡單的深紫色洋裝。
她知道他看見她。他正邁開腳步向她走來。
他總是說她不是紅色就是紫色,真是一個了無新意的人。
那一年春假來臨之際,他們唱望春風,她不諳台語,讓其他女孩上場。練習結束他追上她的紅色大衣說,我昨天找到我媽媽生前的收藏,其中有一部叫金玉盟。我爸說過這是我媽生前最喜歡的電影。
我小時候看過,她回答。
他哦了一下。
在孤兒院,修女們邊看邊哭。她笑一笑。但是我小時候看不懂,不懂為何她不能戰勝自己的驕傲。
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任何自己的事情。
我媽生我時難產過世,我爸一年才回家两天,我家也等同孤兒院。
他忽然說。
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任何自己的事情。
他走向她,臉上帶著溫暖而熟悉的微笑。聽說這些年來妳在巴黎。
是的,我在巴黎習畫。
油畫嗎?他問。
是的油畫。
我猜妳會喜歡提香或者夏卡爾。他說。
其實是雷諾阿及喬治修拉。她回答。
我去年春天在奧塞看過修拉的馬戲團,很驚艷。
從奧塞,步行十五分鐘左右就到我家了。她還是微笑。
此刻音樂開始播孔雀東南飛,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抱歉,這音樂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太太選的,她彈古箏。他回答,無奈的攤開手。
有人來叫他,說婚禮即將開始,他說聲抱歉匆匆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定定看了她一眼,才收回視線繼續腳步。
他還保留著那眼神,確定她沒有消失掉的眼神。
問他原因他說,妳像一團火,仿佛會燒盡仿佛會熄滅。要隨時注意妳是否已經不見。
但是怎麼燃燒起還是不知道呢。他又說。
那我們今天不唱乘著歌聲的翅膀,改唱手鐲樂團的永恆的火焰吧。她笑。
他總是能讓她笑,仿佛這一生所有的笑容都上了鎖,只為被他的一言一語開啟。
如今連他的妻都能讓她笑。多好。
婚禮開始,台上在進行一貫的儀式,她出發前用過簡單的晚餐,不怎麼餓,只是慢慢喝著紅酒。同桌好幾個單身男子,悶悶的吃著冷盤,沒有人嘗試跟她聊天。
她知道自己一向看起來都非常不友善。只有他才覺得自己像火焰。
他和他的新娘在台上倒香檳,金黃色的液體流過香檳塔,華貴美好,她想起普羅旺斯的圓亭噴泉。
回巴黎之後必須加快進度,完成那副圓亭噴泉之春。
那一個春假她去了他的公寓看金玉盟。
各有婚約的男女主角在郵輪上相遇,約定六個月後如果還思念對方,就在帝國大廈頂端相見。赴約當日她在帝國大廈樓下遇到車禍,從此失去行走能力。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最終憤怒離去。
最後當然他找到了她,發現了真相,兩人冰釋前嫌,圓滿結局。
為何不能戰勝自己的驕傲,她抱著雙腿。還是不明白。
他們把家裡他爸爸的香檳杯擺成香檳塔,她說,像不像帝國大廈。
只是擺著,沒有香檳可倒。
整個春假他們足不出戶,只是看電影,看了一部又一部,亂世佳人,亂點鴛鴦譜,窈窕淑女,羅馬假期等等。累了就睡,餓了他下廚。她才知道原來他擁有一手好烹飪手藝。
她穿著他的T-shirt,赤著腳在家裡走來走去,哼著金玉盟的主題旋律。
哈利華倫真利害譜出那麼動人的樂曲,她朝在廚房的他喊,你會不會彈。
春假結束後不久的一個深夜,他爸爸捎來電話。
我回家拿東西,看見你跟一個女孩,在沙發上睡著了。你們在看北非諜影。
他說,那是我大學合唱團的女高音。他想了想再說,我從沒遇過那麼有靈氣的女孩。
他爸爸說,你媽媽也是妖精一樣的女孩。
爸爸你在哪裡,他問。
我在帝國大廈,爸爸回答。今天是你媽媽的生日。
她聽他說這件事,看著他的睫毛。那麼濃密那麼長,好像扇子一樣。
也許那些女孩們生我的氣,大概是因為我不把鐵扇借給他們用吧。她說。
他看著她,明白又不明白的樣子。
是不是不管看多少次金玉盟,都不能了解為何女主角泰莉不能戰勝自己的驕傲。
如不能了解那個冬天,是不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阻止那場意外的發生。
那一天的練習他們唱了百老匯音樂劇安妮的「明天」,她依然負起獨唱的部分。她依然沒有看譜,這次她看著他。
她感受到他不再掩飾的眼神,她感受到一些甚麼在灼熱。明天是她二十一歲的生日,她有預感有些甚麼會在明天發生。
練習結束,她與她的紅大衣如常一言不發的離去。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她聽到他大聲呼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無法再壓抑,如著火的人無法撲滅自己身上的火。她迅速回頭朝他飛奔而去,疾速駛來的卡車將她撞飛又落地,被卡車撞倒的公車站牌,直直倒在她的脖子上。
車禍之後他來醫院,在她床邊待了一天一夜,等她醒來。
她睜開眼睛,露出一絲微弱的微笑,搖搖頭,揮手叫他走。
他起身,走出醫院病房那一道門,也永遠走出了她的區域。
慢慢的就可以說話,輕輕輕輕的說到普通。只是永遠不能再唱歌,醫生這樣說。
二十一歲的那一日,她失去了她的歌聲。
他沒有再找她,他沒有辦法戰勝自己的內咎。
她沒有再找他,她沒有辦法戰勝自己的驕傲。
她退出了合唱團,如同退出了他的生命。他是鋼琴伴奏呢她想,他的生命中怎麼會缺少女高音。
她聽說有另外一個音樂系的女孩,練習時也和她一樣靠著鋼琴,斜著身體拖著臉,頭髮長長的不紮隨意披下來,不看樂譜懶洋洋的唱,而且唱得比她還好。
鋼琴伴奏的生命中怎麼會缺少女高音呢,她笑。
看,他怎樣都還是能讓她笑。
少了合唱團,少了他,她很專心的畫畫,進步神速。
後來法國有一所大學給了她獎學金,她大學沒畢業就去了巴黎,一直沒有再回來,直到今日他的婚禮。
她披上紅色大衣,向他告別,說要趕搭两小時後的飛機回巴黎。
他看著她,妳還是愛穿紅色大衣,火焰一般的大衣。金玉盟裡,男女主角第一次見面以及最後一次,女主角都是穿著紅色大衣。
她說我記得呵,我到帝國大廈時,也是穿著這一件紅色大衣。
他頓了頓,我也去了帝國大廈,結婚前。
那是最靠近天堂的地方,而你就在那上面。她微笑說著金玉盟的台詞。
他忽然說,妳能不能五分鐘之後再走,讓我給妳彈一首曲子。
沒有等她點頭,他就往舞台走去,掀起琴蓋。
她聽見金玉盟的主題旋律。十年前的春假,她穿著他的T-shirt,赤著腳在家裡走來走去,哼著金玉盟的主題旋律。
哈利華倫真利害譜出那麼動人的樂曲,她朝在廚房的他喊,你會不會彈。
十年前的春假。
她很平靜的聽了一小段,扣好大衣紐扣,沒有等音樂結束就離去。
十年前的春假,是怎麼結束的。
她知道他去了帝國大廈,與她同一日,在她三十歲生日那天。她在洶湧人潮間看見他,看見他一個人站在俯瞰台上。那日下著細雨,他撐著傘,很專注的處在自己的思考裡。她在一個距離之外,看著他手指上的戒指。
十年後他才給她寫電郵,說他即將結婚,希望她來。
她在一個距離之外,看著他手指上的戒指。她懂得他。她懂得這是他結婚以前,對所有過往所有思念所有遺憾,所有緬懷的總結。
不能再有更多。
於是她靜靜的退開,如當初靜靜退出合唱團,也從此靜靜退出他的生命。
這是最好的。他沒有看見她,就如在帝國大廈之際,她就站在他身後,但他沒有看見。
不管他知不知道,有一天他將會知道,他必須看不見她。
不能再有更多。
她搭電梯到底樓上了計程車,抬頭,往窗外帝國大廈頂端看。她靜靜,靜靜的流淚,想起黛博拉蔻兒在電影最終那樣對卡萊葛倫說:
那是最靠近天堂的地方,而你就在那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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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阿萌捎來電子郵件,說在河南大地奔走,從開封到了鄭州,又到了南陽。寧西鐵路已經貫通,從西安到南京,以後漂流可是相當的方便呢。雪後的麥子都綠了,中原大地,一片蒼茫。
在向陽的窗前給垂死的盆栽灑一點水,想起這封未回的電郵。也想起好幾個工作失意、受了委屈的夜裡,在越洋電話中對阿萌哭喊: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裡。
哭累了掛電話,第二天起床又是一條好漢,如常工作,偶爾旅行。某一個微寒深夜,阿萌傳訊來說:我真的很想帶妳走,但我們能上哪裡去呢。
好像過時電影的老套情節,兩個罪犯遭各方追緝亡命天涯,在被重重包圍以後,握著雙手彼此悽楚微笑:我們已經無處可去了,然後等待必然的毀滅結局。我笑了一下又哀傷起來,眼前浮現自己飾演的女逃犯腦袋被槍管轟爆,腦漿四濺。砰,好像開出一朵花,煞是美麗。
怎麼回事呢。這世界那麼大,但無處可去的感覺那麼頻繁,那麼強烈。
幾年前在一篇名叫《綠色的夏》的小說裡那樣寫:「我所生存的世界不容許這種自然。我對克萊兒說。那個世界,那個正常的世界,不能自毀,不能自虐,不能停滯不前,不能嘆息生命之灰暗,不能墜落哀傷之深谷,不能沉溺絕望之汪洋…生命像放置在整齊劃一格子裡的跑步機,大家以類似的步伐前進,分享著類似寧靜而美麗的風景。雖不見得能一直欣喜平安,但漸漸就會習慣,必須活在這些設限中,才能感到安全。」
那篇小說紀錄了年少時一次任性的旅行,幾個陌生舞者在波蘭的小酒館撿到我,邀我一起前往愛沙尼亞。愛沙尼亞,一個我只在國中地理課上聽到的小國家,還得要他們在紙上把拼音寫出來我才了解他們在說甚麼。但還是跟隨他們去了,只需要一張火車票。他們說的,「只需要一張火車票」。
那一次的旅程,有很多好玩的事情,有很多難堪的事情,有些陽光,有些黑暗,有些藥物,有些性,有些愛,有些受傷,有些獲得。在時光過去拼湊起來,我知道自己當初有多麼不顧後果,也知道自己有多麼僥倖。「恐怖旅社第二站」裡頭的女子們就是這樣丟了性命,「只需要一張火車票」,身首異處。
撇開僥倖小的知錯了等話題或自省,這些年來,我是很清楚的,我是可以帶我自己走的,再把自己帶回來。同時這些年來的經歷告訴我,即使有一個人說我要帶妳走,妳並不能難保途中會發生甚麼事情,也許出現了讓他更想攜帶離開的女孩,於是滿懷歉疚向妳說再見。更甚者後悔了落荒而逃,無交無代將妳留在不知名之境,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心寒之際還得面對前景未明可怕未知,多麼無助。當然如果妳夠勇敢,這可以成為妳單獨的冒險。但是萬一,妳就在當下崩潰,一厥不振了呢。
太多萬一了,不怕想得太多,只怕想得不夠多。
國中二年級搭夜車上山,司機放著許美靜的專輯。我聽著聽著沉沉睡去,醒來時許美靜在唱著「帶我離開這裡,到一個被遺忘的小鎮,我只想靜靜的和你相愛一生。」。這首歌是當時新傳媒電視劇「豆腐街」的片尾曲,大結局的尾巴許美靜的歌聲中,昔日新傳媒玉女許美珍飾演的童養媳,穿上自己當初的嫁衣,坐在梳妝台前看著自己老去的臉容。鏡頭跳到火車站,她那已經成年,必須履行丈夫義務的年輕老公,拿著她親手買給他,及許美靜客串演出的小女朋友的火車票,準備私奔。
我從座位起身探視周圍。全車的乘客都在睡眠中,完全漆黑的公路上路邊的樹在倒退,天空沒有星星。
不知怎的,總是記得那深夜,自己聽到一首歌然後醒來,還未曾發生太多的安靜如昔。也總會在類似的安靜深夜,想起那深夜,對照著這些年來許多人許多事轉身變滄海,僅存的僅剩的,依然是自己聽到一首歌然後醒來,的那種假設安靜如昔。
漸漸的,就在這種安靜裡面感到安全,感到自在,感到平靜,如放一葉扁舟漂浮在淺灘。我知道自己能力的極限,不會讓自己遠離人群太久、太遠,也不會讓自己處於人群裡太久,太親密。一定程度的距離是,每一種關係的一種必須。
所以這些年來,當累極倦極,偶爾渴望有那麼一個人,穿越人群如同穿越千山萬水來只為同我說︰妳跟我走。偶爾衍生這樣的念頭,只不過因為殘存的浪漫想像,只不過因為內心乾涸投射的提醒。提醒身體裡面的另一個我,得跑出來透氣。那個我會扁起嘴說,我也是一個女子,也會想要放下全身的武裝,想要卸下支離破碎的靈魂,想要丟掉每日集合起來用來對抗生活難題的力量,化身柔順無助的小貓,只需睜大眼睛微笑看見眼前有人為我揚帆。哈,多麼美好。
長久掌控身體的那個我則會回應,是呵,多麼美好。但凡事的確需要付出代價,妳若把漿交在別人手上,就得接受別人的指令,別人帶妳前往的即使妳並不認同的方向。同時妳也必須給予別人絕對的信任,並且有足夠的度量在別人毀約時不要哭天喊地。並且妳要知道,妳的心就是妳的漿,能帶妳前往沙漠汪洋,並沒有任何人有那個權利可以讓妳擱淺把妳溺斃,妳也許知道有些後果需要承擔,但承擔不是想像中那麼簡單。
美好歸美好,若已經能自行負擔經濟,而那人不能讓妳心跳不息,又不能給妳快樂,何必傾盡所有只為片刻相守呢。我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那個我將久久無語。她不會反駁,沉默是她與我之間最好的對話。她知道我已經知道,凡事都得付出代價,於是所有我愛過或愛過我的男子女子,卻因為我對自由的渴望及安定的質疑,還有我的猶豫所導致的疏失,大部分時間則來自命運的挑釁,在不同時間點,在一個偉大的日子跟我告別或者不告而別,前進他們的旅程。
也許結婚生子,也許轉而說服另一顆比較容易確定下來的心,也許消失人海。
一月時在歐洲遊蕩,抵達盧森堡那日,下了該國該年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我在雪中行走,任冰打在臉上,又凍又痛,我心上臉上都漾開極快活的笑。前方有一對老夫婦挽著手,走在冰上,邊笑邊走邊摔倒,很是溫馨。我看著也笑起來,老太太回頭用法文跟我說雪地很滑,走路要小心。
我蹲下身體,拾起一把雪。再次懂得,我喜歡這樣既孤單又清楚的欣賞別人的快樂,就如我在人群裡汲取足夠的溫暖然後遠離。而別人曾經給予我的看起來適合我的快樂,我也許遇到然後錯過了,但接下來是否會再遇到又不十分重要。生命就是這樣收放起落的過程,放掉甚麼,吸收甚麼,漸漸形成怎樣的人。每回聽到別人說,我變了,但是我朋友沒有,駭然失笑。怎麼不變,連頭髮每日都在長長,只是你還未看到變形後的全貌。
所以當阿萌傳訊來說:我真的很想帶妳走,但我們能上哪裡去呢。我能感受他的嘆息。某一些事情總需要某一些元素才會成立,但某些時候又不需要某些元素才會成立。例如愛情需要一些類似佔有的自私,但愛情又不能有太多類似佔有的自私。關係需要一些承諾,又不能有太多承諾。相伴需要有很多勇敢,但是太勇敢又讓人害怕。當沒有對方在身邊,我們依然繼續生活,繼續忙碌工作,繼續各自旅行,繼續保有似有若無的情感,繼續偶爾無聲想起對方,繼續偶有約會,繼續偶爾在經過彼此國度時有機會的話就見一面。並不消極,也不積極。
他不想放棄他的生活,我也不想。我們都清楚,放棄目前的生活前往對方的國度,對自己的未來發展並沒有好處,至少長遠看來是沒有。很多年前阿萌在給學長信裡如此寫︰「太追求自由和性情的人,很多时候,却忽略了生活。」爾今年近或年過三十,我們越來越了解,打穩生活根基,追逐自己的快樂,在無常人世給自己找一個舒適的位置,才是第一要緊事。我知道有人陪伴在側體貼備至是一種福份,但別人的福份臨到我身上可能將是一場大災難。如果不懂得拿捏,只能希望別人來配合。這樣是不對的。
而有時我又會想,假設有一天我頭殼壞去了,恰好有一個翻山越嶺的人來攔路,對我說出那四字真言。我當下也許感動得亂七八糟,淚流滿面的答應點頭如搞蒜。但人生永遠沒辦法像演電影一樣,即刻從跳躍到兩人浪漫悠游山水之際。妳得先回家收拾行李,丟掉不要的東西,整理出需要的東西輕便行囊,準備搬家,處理房子車子,終結網路電話水電有線電視契約,付清所有帳單,和朋友家人話別,安置寵物如生離死別。所有的浪漫感動都將在這些瑣事裡面消失殆盡。無須等事情處理完畢,大概只要進行六分之一,我就會有所結論,啊,原來這個人的出現,是為了讓我總結清理自己的生活。然後我大概會對那個人說,抱歉,我比較想去瓦耳代丘陵,然後拉著行李頭也不回的踏上自己的旅程。
或者就這樣好了。如果有那麼一個人,我們剛好都有那麼一點喜歡對方。不如我們各自居住在世界的兩個角落,或城市的相反方向。你可以在雨季的時候出現,我們撐一把傘一直走路直到出太陽。我可以在夏天的時候帶我的高跟鞋,和你的燕尾服去聽音樂會。如果剛好有幾天重疊到的假期,我們可以找一個有海洋的地方。你會知道我想過一種涓涓小溪的生活,只因承受不起太壯大的景象,隨時滅頂,卻那麼心繫海洋,只因浪潮裡面漩渦底下那麼洶湧又那麼沉默,仿佛永遠在夢寐中。
所以你也會知道,如果我不跟你走。不是因為你沒有車,不是因為你沒有錢,不是因為你沒有才華。那僅僅只是因為:我並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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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