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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布魯日你前往盧森堡的第三十天,打開信箱沒有你的電郵也已經第三十天。我從公司印表機拿了幾張白紙,抄了Raymond Carver的長詩「You don't know what love is (an evening with Charles Bukowski)」,貼上郵票寄了給你。Charles Bukowski是你最愛的詩人,你曾模仿過他的寫詩方式,寫了一首詩與我分享。而我沒告訴過你,Raymond Carver是我最愛的詩人之一,而他是Charles Bukowski的超級大詩迷。這似乎反映了我們之間某些微妙的對照:我愛的詩人眺望著你愛的詩人,而我眺望著我愛的你的背影。
我習慣給你寫信,貼上郵票寄到你布魯日住處的那種真實的郵件。我的信通常沒甚麼重點,有時寫生活的看法,有時寫我洗澡喝酒時衍生的奇怪念頭,有時寫睡眠中黑白分明或色彩斑斕大部份無關於你的夢境,有時則是自己後來重看都會面紅耳赤的灼熱告白。大部分時候則只是,隨手抄了自己喜歡的文字片段,西蒙波娃、沙特、蘇珊桑塔等。後來我問你我的手寫字體非常難看吧,不好閱讀以及很不好看的那種難看,你只說我把信封起來的方式會不會太大費周章了,涂了漿糊還再貼上一層透明膠紙,讓你拆開很麻煩。
這封抄了Raymond Carver的長詩也以如此的方式封起。我總覺得這將是最後一封寄給你的信,不曉得為甚麼。
在布魯日的最後一天,我們沒有按照原定計畫去參觀赫魯寧恩,走了三十分鐘的路,你陪我去買巧克力我陪你去買外套。此刻巧克力正擺在我桌邊陪我書寫,也許此刻你正穿著那件黑色皮外套在憲法廣場發呆。冬天天黑的快,下午四點陽光已剩下余暉,你坐在路邊的長椅上邊等我拍照邊看地圖。我放下相機,轉頭望著背著光的你的剪影,瞬間我感覺這就像一個平凡的午後,我們像一對平凡的同住在同個城市的老朋友,在一個平凡的日子出游,然後互道再見回家,結束平凡的一天,也許幾天後會再有一個平凡的相約。
而那是我在布魯日的最後一天,我們提過之後我到布達佩斯要一起喝酒,你來新加坡我們去閒晃,很多諸如此類的之後,卻沒有確切說好之後究竟是什麼時間。啟程前你遞來我在布魯日常吃的舒芙蕾,說不陪我搭火車去巴黎,所以買了舒芙蕾代替你陪我。你送我上了火車,溫柔又匆忙的抱了抱我親了親我,說了再見跳下列車。我沒有像電影裡演的那般,你轉身剎那眼淚即刻決堤。一直到從杜拜轉機回新加坡的飛機上,在背包裡看見了那兩張忘記還給你的赫魯寧恩門票,才緩緩淚盈於睫。
抵達布魯日當天,搭車到你住處途中,你說起前幾天細雪紛飛,你與室友散步時看見有隻狗與他的主人,從雪地的斜坡上一路滑下,可愛非常。你指向窗外對我說:看雪還未溶化。窗外風景像前進又像倒退,你挨著我坐得很近我能感受到你的鼻息,然後你看著我微笑說︰妳是真的。
我的心臟即刻窒息。我在你眼前原本就透明如一塊新生的無塵玻璃,輕易被你看穿揭露所有過於濃郁的悲喜。此刻更像一塊製造來就是為了要被你敲碎的玻璃,你輕彈指尖就奮不顧身的爆裂開,灑落一地以造就一場為你而造就的風景。
在布魯日的那段日子,我們真真實實的生活在一起的片刻如斯零碎。早晨我在你臂彎中醒來,給你做咖啡,然後我去洗澡你去煮飯。當你去開會或趕稿,我一個人拿了地圖在城中游蕩。有一兩個晚上我們去看電影或泡在小酒館,大部份時候與你的室友們下廚喝酒瞎談。深夜你工作或回復電子郵件時,我給你倒一杯溫開水,然後在床上看書直到睡著。起飛之前你曾在即時通訊系統上打趣,我們在布魯日的日子能夠幹嘛呢,可以生十個小孩嗎,或者只是五個?日復一日時間轉眼過去,最後一日起床之後我們坐在向陽的窗戶前,看著對面星期天無人的學校,邊如常說些有的沒的邊把前夜伊朗室友送我的紅酒喝掉。瞬間我感覺這就像一個平凡的午後,我們像一對平凡的同住在同間房子的老朋友,我只是很自然的進入你房間隨口說幾句話如生活中再平凡不過的片刻,坐下喝個幾杯再離開回到自己房間,也許幾個小時後會再進入你房間擁有另一個生活中再平凡不過的片刻。
而那是我在布魯日的最後一天。我的行李攤在房間一角,衣服圍巾手套書唱片手提電腦等屬於我的個人物品亂糟糟的堆在你房間各處還沒收拾。你指著那夜我喝醉了撞傷額角,在窗帘上留下的血跡以及無法徹底清除的紅酒痕跡對我說︰妳來一下下就把房間搞成這樣,如果在這住上一輩子整座樓不是塌了。
我的心即刻冰天雪地。你之於我一直是一片藍得化不開的天空,裝載了我所有的渴望與追尋。此刻更蔓延了躲無可躲的密集水氣與強烈風雪,遠遠超乎我所持的小小雨傘所能遮蓋的範圍。你輕抬雙眼就宿命似的洪水滅世,毀滅以再建構一場為你而建構的虛擬。
我喝醉撞傷頭的同一夜,中國室友曾有意無意的敲著我的酒杯說︰妳對他的感情投入太深了恐怕是不好的。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我們曖昧之初,你曾開了一個讓我掉淚的玩笑。你說你的朋友說你提起我時,你的眼睛會發亮。我心中微微浮現奇異的溫暖;你繼續說,你為什麼不問我是哪些朋友說的呢,是我來自盲人協會的朋友呢。我握著乾燥的喉嚨,雙手擱置在鍵盤上僵硬,久久沒辦法回話。你在電腦那端察覺有異,再說對不起,我知道這個笑話很糟。
已經不記得這個僵局如何化解,但諸如此類的例子還有很多。某次我與同屋的匈牙利女同志聊天,半開玩笑的說我喜歡女生多一些。她轉頭問你不會難過嗎,如果她的男朋友說他比較喜歡男生她一定會很難過。你頭抬也不抬告訴她你一點都不在意,反正我所做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激怒你。我牽牽嘴角,短短幾天裡太多諸如此類的例子已經讓我練就了被你羞辱之後,在人群中感受到別人眼光的訝異與憐憫還能微笑的能力。你就是這樣,在言語上在別人面前對我毫不留情,毫不留情的覺得我自己為何搭了二十個多小時的飛機來到一個陌生國度,只為讓你傷害並讓自己無地自容得可以。但你對我的溫柔與包容的片刻那麼多,那麼多又那麼繁瑣。我撞傷頭時你幫我擦藥換藥,每日觀察我的傷口;你在行走間回過頭伸出手要牽我,或直接把手插入我的臂彎裡;你與我分享你最喜歡的樂團;你從浴室跑出來告訴在鋪床的我你剛想到的書寫情節;你記得並買了我偶然提過在巴黎看見的伏特加;你幫我背包包讓我能空出雙手拍照;你陪我在房間裡關了燈跳舞…。我每日被推倒被扶起,被拉緊被推離,被點燃被熄滅,被肯定被否定;每日為揣測你的真正心思每絲神經在繃緊拉扯然後感覺虛弱討厭自己。好幾次在深夜甦醒,看著身邊你的臉孔想哭,又深覺我並沒有太多哭泣的理由,畢竟此刻你在我身邊。
於是即使我有太多疑問,但最終也明白,我不該再問。對於不會有也不能有答案的事情,我應該接受。就像我們總是知道一加一等於二,卻不太清楚為何一加一會等於二。但我們總會接受一加一等於二的事實,再接受這個扭曲混淆的社會裡,一切並不像一加一等於二般的二元對立。
離開布魯日的那刻,我有一種前半生已經結束的感覺。你將是我前半生最後一個所愛,最後一場飛蛾撲火,最後一次愛無反顧,最後一局放縱恣意。後半生我必須經營的是截然不同的主題,至少有一些其他的立足點有一些其他的意義。我必須跳脫這些連自己都唾棄的循環沉溺。我實在不願不久或很久後的某日例如四十歲時回頭,驚覺自己生命都浪費在追尋,追尋一些虛幻,追尋他人的背影,追尋一些追尋。我不願看見自己生命每頁所書寫的都是血淋淋的失望與粉碎,決裂與焦急,自欺與自毀。我不忍心也不願。雖然我不忍心也不願,但我也清楚的,我的後半生,你並沒有出席的義務我更沒有點名的權力。
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會對我溫柔與包容。這段旅程是我們兩人生命斷層的一個悠長假期,就如我中學時代的很流行的那部日劇。我們在時間的流裡碰巧遇上並同住一屋檐下,給予彼此一些溫暖與力量。日劇的結尾如日劇定律一樣皆大歡喜,而現實的結尾也將與現實定律一樣也如我過去所寫的詩︰「回到各自的旅程…各自練習流亡練習痛」。關於這趟旅程我並沒有任何後悔。即使有也已經是前半生的事情。
讓我對你的眷戀沿著時間的邊界行走,遇上人生海海大河滔滔理所當然的淹沒再屍體無存。當火車沿途雪花慢慢在溶化,在像前進又像倒退的時間荒原裡,回憶挨著我坐得很近我能感受到它的呼吸,你曾看著我微笑說︰妳是真的。我流下眼淚時也會知道你曾是真的痛也是真的。在這個太多綠洲幻影的城市沙漠,我們在陷入流沙失去誠實之前都曾真摯而真實。即使只是片刻。
[不被記取的某年‧一些死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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