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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08-12-12 16:26:27

[忽然躍入腦海,寫於2003年的文字殘骸]

恩雅數年前聽過一首歌,叫I know him by heart。歌詞大意是︰我深信這世界上一定有屬於我的那個人,我知道他一定在什麼地方,只是我還沒遇到…雖然還沒遇到,還沒尋找到,但我從心底認定他…

唱到恩雅心坎裡去了。至今只要聽到這首歌,恩雅仍會停下手邊的工作,發上好一陣的呆。

“我想我搞不好遇不到那個人了。”某日在研究室,恩雅放了這首歌,輕輕嘆息了一聲,這樣告訴身邊同學。

“妳戀愛過嗎?”那荷蘭女子微笑問。

恩雅側頭想了一下,短短二十數載的確曾與幾個男子交往,只落得不歡而散。不夠成熟、不曉得如何溝通、愛堅持己見與自尊、少年共有的任性與衝動是分手主要原因;恩雅自己卻了解,自己懷抱過多的敏感多思,其實是自己無法在愛裡完整的主因。滿身菱角滿身刺,總要在時間裡跌至滿身血來磨平。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恩雅不快樂得想自殺,流了無數眼淚人前還是站得挺挺的面對生活,恩雅如今只覺得百毒不侵。

但這世上何止百毒。

“妳戀愛過嗎?”恩雅問。

“我是同志。”那荷蘭女子繼續微笑,起身離開。恩雅笑了一下,繼續在手提電腦上處理都市規劃與地景分析的報告。

恩雅埋頭工作,某個伸懶腰的空隙才發現研究室已空無一人,芳達的歌聲不知已重複至第幾遍。

恩雅忽然好想哭,那麼多年了,還是改不了在深夜,會忽然想哭泣的習慣。

恩雅抬頭看見班上的大陸女子站在門邊。

“我忘了拿東西。”那叫念慈的女子如此說,卻走到恩雅身邊坐下,點了根煙,把煙盒遞給恩雅。

“Nein, danke.” 恩雅搖頭。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陣,恩雅站起來換CD。這次飄出的是Josh Groban的歌聲。

“恩雅。” 念慈道︰“我前男友是台灣人。”

“呃?”

“那台灣男子其實很可愛呢,又博學多才。那時我才大學畢業,在一家外商公司上班,他是我們公司的客戶,由我負責接待他。那是春暖花開的早晨,我穿著桃紅色的裙子,他稱讚我︰妳似一朵剛綻放的鳳仙。我在那刻愛上他。”

念慈說故事的表情極溫柔。

“他在北京逗留的那兩個月,是我二十多年來最快樂的時光。我們到處觀光,出身富家的他不嫌棄陪我吃路邊攤;有次我們在天安門廣場,天氣冷極了,我們一起圍一條圍巾;真的好冷,但誰都不願離開那甜蜜的依偎。我戀愛了,生平第一次覺得真正的戀愛。”

“快樂的日子總是不長久,他也得回台灣。離開前他拉著我的手說︰等我,等我回來娶妳,妳是我今生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要娶的女子。我哭得說不出話來,妳不知道,我看到多少例子,兩岸間的情侶,就像兩岸間的政治情結一樣,複雜多變。我期待結果卻又看不到明天。”

恩雅聽到這裡,已可預測故事沒有一個完美結局。

“後來我到台灣一趟,見了他的父母家人。他全家上下堅持反對,尤其是祖父母。身為長子嫡孫又繼承家業,怎能娶一個大陸女子。我倉惶回大陸,在機場跟他擁抱道別時,已經知道我跟他結束了。他卻說,慈,妳願意等我嗎?等我幾年,等我可以獨當一面,有能力不顧一切了,我一定會去找你。2008年北京奧運,慈,我帶婚戒去找妳,妳一定要等我…”

念慈紅了眼。

“事情過了好幾年了。因著他的那句話,我沒辦法戀愛,沒辦法再愛上任何人。什麼對象與他一比較都遜色了。我真死腦筋,看到多少姊妹們苦苦等候只換得隻字片語的保重再見,我卻忍不住要等候。”

恩雅輕輕握她的手。

“東方女子擅長等待。王寶釵苦守寒寨十八年,陳世美之妻也苦苦等待,林黛玉求得心碎才得以下凡與寶玉相遇。”恩雅安慰︰“現代女子的選擇永遠不止一個,想想可不幸運。妳能選擇等待,也能適時放棄。”

“恩雅我看過妳文章。寫得極好,情感極真摯。”念慈忽然說︰“妳情感豐富。這樣的人談起感情必難上加難。”

“妳怎麼看到的?”恩雅訝異。

“妳在研究室寫文章的時間比做作業的時間更多。有次我經過妳身後,看到妳部落格的網址。”

原來是這樣。

“我看了好多妳的文章。”念慈道︰“恩雅,妳真寂寞。徹頭徹尾的寂寞。”

“寂寞的人何止我一個。”恩雅笑︰“只是我坦然又用力的寫出來而已。”

“妳為何不快樂?那威廉同你極談得來,安迪斯也對妳有意。”

威廉是同班的英國同學,安迪斯是材料所的挪威男子,恩雅的確同他們談得來。

“他們都是優秀的男子。”恩雅只能這樣說。

他們真真都是優秀的男孩。威廉長相挺拔,具英國紳士的優雅氣質,擅長西洋劍跟滑雪;安迪斯很有文學素養,談吐幽默妙語如珠,常逗得包括恩雅在內的女子笑得花枝亂墜。恩雅高中畢業後到不同的地方唸書工作,遇到許多人事物,才知道世界各式各樣優秀的人都有,不必執拗於一個過去的選擇。只是只是,再也尋不回一種簡單的完全,一種溫柔可以成為一個宇宙,一個笑容可以翻轉全世界。

啟程往德國的前幾天恩雅與舊同學敘別,大家談談笑笑說到許多往事。

“我記得我那次自殺,還是恩雅發現把我送到醫院洗胃。”小沈笑道︰“多歸妳,要不然我現在可嫁不著好老公。”

年少時的一次失戀,總以為就是失去全世界了。然青春就是這樣,不夠長也不算短,繼續往前走就會遇到許多人,也許就遇到了那個人。

“祝恩雅此行會找著一個英俊富有的外國帥哥,最好是某國王子,然後衣錦還鄉。”露西舉杯。

“不不不,我們要套恩雅的術語,祝恩雅遇到她生命的那個人。那個對的人。” 小沈再說︰“祝恩雅遇到那個對的人。”

酒杯碰撞的聲音仍在耳邊,大家的祝福再誠懇不過。只是恩雅一直是單身。

沒有遇到對的人。而且,到底怎麼分辨誰是對的誰是錯的?以為是對的最後發現是錯的,放開了認為是錯的最後才發現那是對的…

結果全世界都錯了,都是上帝開的小玩笑。沒辦法,只能一錯再錯了。

恩雅為自己倒杯濃濃的黑咖啡。

這些年來也不是沒有真正愛過瘋狂過的啊。數年前恩雅在台灣唸書時,在網路上認識一個在澳洲唸建築的德國男子。恩雅莫明其妙的被他吸引,寫了許多的信予他;男子也有回應,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讓恩雅震撼不已。他怎麼知道呢?他怎能那麼輕易的就看穿我?

兩人似是而非的愛戀在恩雅大學畢業回馬來西亞工作後,漸漸淡化,在某年夏天終於失去了聯絡。去年恩雅寫了首叫“懸賞思念” 的新詩,寄去參加比賽還得了獎。恩雅笑同朋友說,要把獎金拿來懸賞那男子出現。

「你欠我一聲再見。」

詩的第一句如此寫。恩雅一直覺得兩人之間沒有真正結束。也許真的無以為續了,卻不是結束。恩雅清楚,至少自己還不想結束。

還不確定那人是不是對的人呢,為他魂縈夢牽也許不太值得。恩雅這麼跟自己說,卻有意無意的打探著他的消息。一年多前聽說他回到了德國,恩雅選擇到德國唸書,不是沒有理由的。

也是有美麗的想像呀。也許某日下課人潮中,見著了他。又也許某日在露天咖啡座喝下午茶時,他前來相認。又也許…而這些也許都欠缺,這一年多來恩雅不斷認識新的朋友與舊的朋友重逢,卻沒有再遇見他。

“緣分沒了吧,就遇不到了。”念慈說。

恩雅只是笑,抬頭發現天亮了。

“要不要去吃早餐?”恩雅問。

“好呀,不過抽一夜煙,肚子撐著呢。” 念慈笑道。兩人走到門口,念慈轉身回去拿外套。

站在研究室門口,恩雅深深吸一口氣。早晨的空氣最新鮮了,恩雅想起數年前那德國男子信中這樣寫著︰早晨起來打開窗深深吸一口氣,新鮮無比,不論昨夜多難過都能覺得生命還算美好了。恩雅,如此希望妳在我身邊,同我分享這寧靜的一刻。我們在小樹林裡散步,聽不知名的鳥啼,妳折起一枝野花,笑容甜美宛若春天的櫻桃…

輕輕的一想,恩雅仍忍不住濕了雙眼。然回憶再美,也只能是回憶吧。

“恩雅,故事的結果我還沒告訴你呢。”念慈來到她身後︰“那台灣男子,去年結婚了。”

恩雅抬頭望著念慈。

“走吧。”念慈挽起恩雅的手,天邊慢慢的亮起來。

校園中庭,音樂系的台灣學生彈著吉他在唱歌,恩雅聽出來,唱的是孫燕姿的 “遇見” 。

“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不管摔得多重,總會遇到一個人的吧。一個願意愛你疼你包容你所有的人。這個世界那麼大,什麼樣的故事都還有可能發生。

即使自己才是自己那個對的人。

恩雅跟著唱那最後一句。

“我的謎底,總有一天會解開。”

[ 點閱次數:164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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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不是為另一人而寫,知道我將寫的東西永遠不會使我愛的人愛我,知道寫作無法彌補什麼、昇華什麼,就只是沒有你的地方 – 這就是寫作的濫觴。 -羅蘭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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