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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怎麼都無法想起你最後的表情。所有的所有在下雨的夜,以一種無聲的默契,宣告我們愛情邁入末期立即死去。
我沒有哭著求你不要走,成年之後的分離並不適合激烈。我老了,害怕流淚。老邁了更沒有能力減緩劇痛,而顯得老態龍鍾。
當初為何能狠狠的愛,狠狠的恨。任性的揮霍光陰,天真的守護一個信仰。又簡單得只要遭到一點挫折卻就感覺不安。無法理解的情緒起伏,陌生得如上個世紀別人經歷的青春。
秋天過去了,然後入冬。早晨出門上課之前,先把白色外套送去干洗,在洗衣店旁的花店買了一朵粉紅色的玫瑰,被粗糙的包在過期報紙中。天空掛著如絲綢般華麗的雲,有鳥飛過。想起詩人吟過:在天願做比翼鳥。我的圍巾在背後飄起像一雙舞動的翅膀。我一直繫短髮,習慣圍圍巾來溫暖脖子。我自己編織的圍巾很長,長得可以圍好幾圈圍起兩個人。
我習慣為你保留起一個空間。傘下的一個位置,圍巾的一半長度,連喝水都要仔細的留下半杯或四分之三。這些我從不跟你講。頭髮逐漸繫長,我想起我沒好好抱過你,沒能像漫畫中用我長而柔軟的髮絲,裹起你冰冷的身軀與雙掌。我的髮與你的髮緊密相連,靠近得不能再靠近,呼吸著彼此的呼吸。屆時我以全人全心為燃料,火舌亂竄,燒吧燒吧,燒無全屍我不後悔。
我看著你奔向逃生門。警報解除之後,又若無其事的繼續統管我的生命。我如碎冰在湖面飄盪,你是我緊追不捨得的浮木。你的消聲暱跡宛如遇上瀑布,你先我一步掉入深黑的大海。浮木飄向不知名的地域,而碎冰溶化。
我無法在時間的當下趕上你,只能在落了單的回憶中憑弔。我如此安靜的姿態,沉默如投石進入乾涸的枯井,都得不到回聲。而那些輕如鴻毛的重量,在水面暈開泛成一圈圈漣漪,劃出一道道傷。
因為不夠愛我,你可以對我無情;因為對我的一絲憐惜,你自覺必須對我無情,不該再給我太多的希望及想像。我卻因為你的一絲憐惜而昇起奇異的希望,希望這卑微的感覺能在你心底茁壯,促你歸返。
我無助的在黑暗中摸索前進。千百次我在夢中流淚,對著你的背影說︰回來,到我身邊。你的手穿過微風,在晨光中搖曳。你久久一直沒有轉過身來,天黑了又亮。
對自己說過千百次如果你會回來,我將如何如何。如果你會回來,我越過萬水千山都要抵達你的彼岸。如果你會回來,我將放棄一切隨你到任何地方。如果你會回來,我願意再繼續等待至等待終了的那日。
『如果你會回來』這個信念,讓我堅定仿若寒徹骨之後,盛開的梅花散發撲鼻的香氛。因為你我開始善於等待,同時在等待的過程中緩慢堅強,緩慢釋放。
在壯麗的梅花林下,悲傷因為養分充足而得以在地底無止盡的擴散。就如碎冰溶進了水,你溶進了我的生命,在我的血液裡穿行。這是你始料未及的。
愛之初並沒有人能曉得此時快樂的代價是下一秒如履薄冰般的疼痛。
後來有人告訴我你到黎巴嫩去做戰地研究。我開始每天下課後坐在宿舍交誼廳,邊看報紙邊看新聞臺,畫面烽火連天,血肉模糊,叫人觸目驚心。我的手在顫抖,心不斷不斷的往下墜。你死了我怎麼辦。我不斷的問自己你死了我怎麼辦。而其實你在我心裡已經死了一次又一次,是我執意將你的屍骨拼湊,忠實保存你的屍首,讓你在我心中再生。
很久以前你曾捎來訊息︰下雪了,好冷。我獨自搭公車上陽明山,想更接近你國度那加倍的寒冷。滿山的櫻花盛開,被風吹落一地白桃紅粉紅非常絢麗。你說過我是個非常特別的女生,在險境滿佈的世界並未失去所有單純,還衍生出豐富的想像及浪漫。我只是微笑。而你並不知道,我所有的微笑一背過身,就如雪開始溶化成水。而雪溶化成水時最為寒冷。
如此冰涼。如你任我的愛情曝屍荒野,冰天雪地裡無以蔽寒。
我真的不想我算不上冗長,又不夠短暫的一生,不斷書寫所有之於你,譬如我很愛你及你輕易賦予的狂喜狂悲。這些文字並不會因為被我寫出就煙消雲散,反而因為宣泄,我對你愛得以發揚光大得以白紙黑字的證實,越發刺眼越發清晰。耀眼似日落時候照得通紅的海洋,專屬於你的燐波瀲灩。
而你,專屬於我的海市蜃樓,終究臨到滄海桑田。我假想你用極其柔軟的目光目送著我,我在心底默默的說著說了千百次的再見。我又開始掉淚,哭成一道護城河。
(2005年秋‧【那些死掉的人事物】)
(標題來自彭靖惠的歌曲「海市蜃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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