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不入︱ 我是激流島上一棵樹。
|
首頁︱鏡像︱購買出版品 |
|
該如何定義《作家的家》呢?
去年杪由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出版,詩人曾翎龍主編,收集了馬華文壇老中青三代作家,書寫自己的「家」。當時徵稿內文寫到,主題必須與“家”相關,可寫家或家人,散文和詩皆可。而主編覺得「很好玩,這可以是一次偷窺,也可以是掩藏。」
偷窺的是讀者,掩藏的是作者。作家們在書寫他們的私人生活空間與他們的至親之餘,是否掩藏哪些不願透漏的家事,而保存著吸引人的地方?翻開文集,先不去閱讀各家文章,而從張貼之照片就可看出端倪。有些是拍攝家──建築體和其內容物,有些是拍攝家人──圍繞身邊的親屬。畢竟人是住在家裡頭的,所以家與家人也就不可二分了。
家裡的作家逐一登場,我們看到冰谷的家充滿文人朋友,成為同道談文論藝的場所。梁放的陋室與書斋形成強烈對比,一位土木工程師對家(半獨立式排樓)的不離不棄,虛實應對。黃建華古樸的餐桌,讓我聯想到磨菇兄弟們喝酒打屁的場景。黃錦樹的舊家,在開往Batu Pahat的路上是經常出現的風景,板屋前方是曬可可、棕油仔的廣場。張依苹的老家後院雨後淹水,卻成了她筆下的威尼斯。而李宣春的老家最吸引人,那木板陽台?當作玄關,可是舊時代的Bungalow,讓我進而思考作家的家不只是一棟裝載著人的建築體,應有其建築特色的生命在裡頭,只是作家不諳而忽略。
另一群作家則選擇述說至親,比如曾沛兒孫滿堂的全家福;鄭秋萍述說年輕時的自己,現在「偷窺」過去;黃俊麟放了張旅途中的相片,意味著作家和家人的距離,時而靠近時而走遠。昆羅爾的雙親,在廚房協力製作一個蛋糕,兩人專注的眼神看不出老態。抽屜雙親開懷微笑,猜測作家本人的性格亦如此。
但是,單單觀看相片來偷窺,便不知道作家的掩藏。英國藝評家John Berger和攝影師Jean Mohr合著《另一種影像敘事》(Another Way of Telling)一書中,Jean Mohr以13個自身拍攝的經驗,書寫他作為攝影家的反思。一張照片,就像一個「相遇之所」,身在其中的攝影者、被攝者、觀看者,以及照片的使用者,對於照片常有著彼此矛盾的關注點。這些矛盾既隱蔽,又增加了攝影圖像的曖昧不明。
也許真如翎龍所言:這本集子,其實對象不是讀者,而是家人。因為,只有家人才能在文字與圖像之間看出作家的掩藏──那個曖昧不明,只有家人能發現作家無法以文字書寫透徹的──那個矛盾情感。通通都在這本集子裡流瀉,成為親情的召喚,遺憾的回憶與憑弔的風景。
作家的家,好像寫出來了,卻還在自己手中,等待一磚一瓦堆砌起來。
[ 點閱次數:2991 ]
這次想要介紹的,不是居鑾中華中學的文學創作,和文學無關,卻牽繫著居鑾的人文與歷史。
這本全彩,用雪銅紙印製,花蹤文學獎常勝軍龔萬輝擔任美術編輯的文集《南山之戀》,是由鑾中校友廖宏強(旅台馬華作家)連同美術與設計科第十五屆畢業生的結晶合輯。廖宏強目前在台灣擔任內科及急診醫學科專科醫生,在2009年底返馬時,碰巧母校美術與設計科畢業展,欣賞一幅幅學弟學妹的作品後,有了出一本“愛吾鄉、惜吾土”的書的念頭。於是隔年與美設班的高秉益主任策劃以油畫為媒材,以居鑾開坡百年為題,進行繪畫創作,再輔以文字詮釋。
學生們畫出他們對於這塊土地十八年的情感,也有以文字書寫各別的心情故事,如黃素浍〈麻布袋的世界〉、丘曼琳〈巴士情緣〉、蘇詩瑩〈咖啡烏〉等。廖宏強則像一位“穿針引線”的裁縫師,把學生們一共35副“南山系列”的油畫創作,縫成了居鑾的百納被。一位老學長在這群畢業生面前,娓娓道出他離家二十幾年的模糊記憶,與濃濃鄉情。
文集以油畫題材歸類出七輯,分別為童年逸趣、蝙蝠情懷、美好時光、南山之戀、思念的人、人在異鄉和迎向未來。有意思的是,每一幅畫作都有南峇山的影子,或遠或近,或虛或實,與畫中其他景物融合一體。讓我想起日本一代浮世繪畫師葛飾北齋的作品《冨嶽三十六景》,描繪由關東各地遠眺富士山時的景色。除了可以看到各種角度的富士山之外,也可以一窺當時的庶民生活景況。或許學生們受到高老師的指引,這35副南山系列,便成了《南山三十五景》,煞是有趣。
而此文集吸引我的地方,莫非就是南峇山了。前幾次去鑾中演講詩歌,開始前和結束後都沒有好好晃遊此地,多的是時間過客,頂多喝一杯咖啡,吃個娘惹餐,又開車上了高速公路。最近一次,因為忘了從古來到居鑾的所需時程,提前兩個小時到了鑾中,便慢車在居鑾市中心繞圈圈,發覺街道樹的種類繁多,安全島也栽種整齊的灌木,綠意盎然,散發小城的樸實與簡約。而市中心實在很小,往左往右各繞兩圈便沒了,但是有了南山,行進中把焦點放到了遠方,視野於焉拉長拉大。
在南峇山下求學的學子們看到了嗎,更重要的是他們深深感受與體會,於是便有這些色彩豐富,構圖特別的油畫。這是一本全鑾中創作,遠遠地感動了一個寬中畢業生──我。而那南山第36景已經映在我的瞳仁裡。
[ 點閱次數:3094 ]
詩日記
1. 不必顛覆藝術,去做自己的藝術。
2. 不要重複同一個問題:我的作品不是要做到好,而是要它能夠產生出更多問題。
3. 詩歌藝術是去發掘問題而不是解決問題,我以前的作品都在解決問題,後來沒了問題也就失去了創作的原動力。
4. 藝術的呈現,回歸到問題之基礎點,發聲出去才能影響未來。
5. 人的精神品質:當你把人作為媒材,這一自主的歷史產物會為他自己述說存在的意義。
6.
藝術可以做到怎麼樣的地步?很多時候我們都要求作品的完整性,從造句、營造意象到完成一首「好看好讀」的詩。它的「好看好讀」僅是外表上的,我們忽略過程中應該有的變化,那種變化過程所迸發出來的美是很迷人的,正因為那是處於過渡,不確定的明暗之間,一種曖昧。而不是重複以前的規則、句型或結構,這些約定俗成的東西,我們不要!
7. 前衛是一條往回走的新路,可以走到最後的起點(初衷)。
8. 美是一種欣賞的態度。
9. 詩的最終是回報。
10. 寫詩的場域在路上,在外邊,不在家裡,無論是哪一個國度的家。
11. 藝術要革新,首先得打破其背後的功能性。(觀中國歷代器物有感)
12.
遊戲性即是反功能之一。如此,易被歸納為「前衛」或者「跨界」至其他藝術領域比如表演藝術,我們不討論意義,而討論作品好不好玩了。
13. 沒有藝術成份的詩歌,不能以藝術的角度去閱讀,而是以生活美的哲理切入。
14. 波特萊爾在〈信天翁〉寫道:「詩人不能走路,是因為他長著一對龐大的翅膀。」所以,詩人更加要愛惜羽毛。
15.
雨果在《愛爾那尼》(1803)一書前言中提到:「不再有任何規則,因為讓天才放棄個體的創造性,就如同讓上帝變成僕人……波希米亞人貶低群體和群體的傳統,強調個人以及個人脫離傳統的激情。」然而,一群波希米亞人被義大利警察驅趕,因為他們妨礙了都市的建設。
16.
要想成為一個偉大的,富有原創精神的藝術家,就是要讓資產階級吃驚,或更好一點,就是讓資產階級生氣。我想到的是讓股市崩盤!
17. 聰明人已經成為普遍現象,但我們現在所缺乏的就是白痴。達達就是用它所有的力量在全世界創造白痴。Tristan
Tzara,1915,Zurich宣言。
18. 藝術家是白痴,詩人是白痴,當然,我也是白痴。
[ 點閱次數:4407 ]
這種晴空萬里最適合出遊
像開往家鄉海岸
2月9日 從古來出發前往居鑾中華中學演講〈談幾首詩及其創作過程〉。
am6:30起床,am7:00去載楊邦尼,我負責開車,他攝影。清晨的路上,灰濛濛,不知道是我還沒醒,還是道路還沒醒
排隊過Toll,兩天的南馬巡迴演講正式開始
am9:00在鑾中教學大樓5樓大講堂
今天要講的題目:談幾首詩及其創作過程。邦尼批評這個題目的主旨模糊,希望改成比較詩意的題目。
廖老師在維持學生入場的次序,我則專注於手中的講義,廖老師早幾天前复印的,分發給學生們閱讀與預習
來聽演講的學生蠻多,有華文學會、高中部學生和初中三年級的
還有右下角的畢業生:陳文恬,第十屆花蹤文學獎新詩及散文新秀組雙首獎得主,適逢學校假期,從上海飛返居鑾,來聽我演講
演講結束,熱情鑾中生要求拍團體照,從右至左為楊邦尼、木焱、廖國平老師
這裡,不知孕育了多少創作者:詩人、小說家、散文家,是詩意的場所
妻說:馬來西亞的雲又大又美(摘自詩作〈8月2日,東北角遊記〉)
從鑾中到高速公路的這段路有一座有機農場,種植龍珠果,每回到居鑾我都會到此一遊,吃ㄧ下龍珠果冰條或布丁
我又當了邦尼的背景,望天,沒有興嘆,因為剛賣了十本詩集
老爸如影隨形,不過一早上的車程已見疲相,自從退休後更見憔悴,我跟邦尼說:「輪到我們這一代上場了」,心中還奢望當個隨心所欲的孩子
2月10日 am9:30前往南方學院,我喜歡走Taman Impian Emas到南院,因為這條路「有夠美!」(楊邦尼名言)
有了前一天演講的經驗,把講稿再做整理,講題改為〈詩的暗影--談幾首詩及其影響〉
南院學生聚精會神,發言踴躍。結束後課堂老師也是老朋友舊同事的局外龍請我和邦尼吃韓式料理,匆匆扒完飯,趕下午兩點,新山寬柔中學的演講
來到我的母校--寬中,華文部老師也是圖書館副主任陳鴻騰接待我們,將僅剩的20本粉紅詩集拿出,特價10零吉,售完為止
還有五大本我大學到現在的剪報冊,讓學生一覽我的創作歷程。結束後到彩虹花園的星洲日報社領取稿費,好過年
回程的士古來路,邦尼又說「有夠美!」,遂即喀嚓喀嚓地猛拍天空,詩曰:離開翠綠山林,進入喧雜的盆地/我問妻:「這條確定是歸返的路? 」/「是,這條已經走在現實生活的道路」/她說,台北的霓虹就在那裏。可以改作古來的OldTown就在那裏
2月11日上午在古來優美城的OldTown
Cafe喝Kopi,ㄧ整個早上翻閱戴望舒詩集,回家後接到遠雄電話,說有南方四強約見面,於是又光臨OldTown,拍下這張南方之強OldTown排排坐同鞋照
右起:沙禽、張錦忠、賴瑞和、黃遠雄、木焱、楊邦尼
離馬返台時,OldTown的生意被街頭的古文茶搶去不少(應該說幾乎被搶光),我和邦尼說,OldTown是我在古來又一個詩意場所,希望下次回來不要像Venus Cafe關門大吉
[ 點閱次數:9682 ]

我覺得,現在因為我沉迷觀看,我必須開始做一些別的工作。我三十一歲了,等於什麼也沒有做過。我們數一數:我寫過一篇關於公館的小說,可是很壞,目前還在修改;一本叫做《秘密寫詩》的影印詩集,裡頭的字潦草、錯字一堆,我知道沒有多少人會喜歡,連翻看都不會;一本和朋友發起、主編的雜誌書《壹詩歌》,最後因編輯理念和個人私利的操弄而離開;得過兩次新詩首獎,但是獎金不高;還有一些詩歌文學座談,來聽的人不是很多,我也講得「零零落落」(2266)。 啊,說到詩,是不會有什麼成績的,如果寫得太早了。我們應該一生之久,儘可能那樣久地去等待,採集真意與精華,最後或許能夠寫出十行好詩。而且,一生當中只要能有那麼幾個字寫成了詩歌,真的是萬幸了。因為詩並不像一般人所說的情感(情感人們早就很足夠了),──詩是經驗。為了一首詩,我們必須觀看許多城市,觀看人和物,我們必須認識動物,我們必須去感覺鳥怎樣飛翔,知道小小花朵在早晨開放時的姿態,聽見寒夜裡星星之間的對話。我們必須能夠回想:異鄉的路途,不期的相遇,逐漸鄰近的別離,淡忘的熟悉;──回想那還不清楚的童年歲月;想到父母,如果他們給我們一種歡樂,我們並不理解他們,不得不使他們苦惱和傷心;想到寂靜、沉悶的小木屋內被白蟻啃食成光塵的白晝和綿延海濱的兒童遊樂園,是否有一個小丑是馬來人來扮的。想到許多的海,想到旅次中的海,到彼岸工作經過的海,出現在無垠夢境芒草叢密的海──可是這還不夠,如果這一切都能想到。我們必須回憶許多愛情的夜,一夜與一夜的不同,要記住分娩者痛苦的呼喊和輕輕睡眠著、噏止了的白衣產婦。但是我們還要陪伴過臨死的人,坐在死者的身邊,在窗子開著的小屋裡有些突如其來的聲息。我們有回憶,也還不夠。如果回憶很多,我們必須能夠忘記,我們要有大的忍耐力等著它們再來。因為只是回憶還不算數。等到它們成為我們身內的血、我們的目光和姿態,無名地和我們自己再也不能區分,那才能以實現,在一個很稀有的時候有一行詩的第一個字在它們的中心形成,脫穎而出。 感謝里爾克為我道出。
[ 點閱次數:4673 ]
寫詩是不及物動詞*
當創作者有很多想法卻沒有足夠時間沉澱再去琢磨成一行詩的時候,他最好把思想停頓在腦海中,不要動筆寫出來;當創作者只有一種看法卻沒有足夠的眼界去充分描述成一行詩的時候,他應該參考其他創作者的想法,並與他們交換意見。
在誕生詩之前,我們都擁有可被允許的時空去討論詩的內涵和形式,詩雖然是不可企及之美的想念,但詩的形象是可以無限去構築和發展的。如果我們能將想像發揮得淋漓盡致,就不會為任一種單調的詩作或詩觀而爭論不休;在沒有更多想法出現以前,我們合該珍惜現有的想法,而且去理解它、運用它、延意它。如果有一個人把它改變了,我們應該讚揚他的勇氣,並且儘可能去理解他的創發。
如此,詩在誕生之後,我們已毋庸置喙,沒有好詩和壞詩之別,詩與非詩不必加以定義。詩不是靜物,被畫家設計擺置在桌面上。詩自有他的靈魂,詩將自我言說,詩人只是嘗試將他所領略的字詞擺在最合適的地方,最後的形象和意義就交給了謬思,他會讓文字活起來,帶給詩人以生命力。
詩是美好的,寫詩是不及物動詞,必須擁有純潔開闊的性靈,其餘就是廢言了。
*「寫詩是不及物動詞」是楊邦尼君傳來的某則手機簡訊。
[ 點閱次數:5133 ]

任職出版社的學長轉寄來一封電郵,是徵聘自製書編輯的廣告,發信人是另一個出版社的編輯老貓。學長知道我最近在找工作,除了給我一些意見,也幫我留意出版界的職缺,實是因為我還不死心邊編書邊搞文學的春秋大夢。
我懷著熱情與好奇投寄了履歷,隔天就收到回覆,約在週五上午10點面試。我雀躍不已,因為老貓可是城邦集團貓頭鷹出版社的社長,他們闢有許多書系,自然科學、藝術、傳記和文學,都是我喜愛的。
老貓最近出了一本書,叫《老貓學出版》,副標題為“編輯的記憶&二十年出版經驗完全彙整”。這本書的文章都是老貓自2002年開始在其部落格發表,他在工作空檔陸續寫下超過400篇長短不一的文章,再精選99篇有關書籍編輯的經驗談彙整出來的。其中有一篇〈如果你想進出版業〉,就是寫給那些沒有編輯經驗卻滿懷熱情地前來應徵的新手,總是抱定“老闆付錢請我來看書”的想法入行,彷彿是在寫我(如果你也如是想,趕快去買一本來敲醒自己)。
我一大早坐捷運,從土城到忠孝新生站,走了30分鐘去信義路找老貓。櫃檯的一位漂亮美眉領我進到老貓的窩,左邊是一面書牆,靠窗的檯子被欠缺打理的盆景給佔據,辦公桌下有一盆貓砂,兩坪大小的範圍還擺了一張茶几,我們就在那裡開始“面試”。
我忘了誰先開口,說了什麼,見到老貓一副貓頭鷹猥瑣的樣貌──圓框眼鏡、黑白相雜的毛躁頭髮和留著鬍渣的下巴──我在心中已認定他是一個文人,有著線一般細的敏感心靈。我開誠不公地說明對這份工作的期望,希望能“邊做書邊創作”,他搖搖頭;我說創作是我的生命,你是知道的,他笑笑,然後以一個年長者的語氣告訴我,以後如果還想當編輯,履歷上的創作經歷最好不要寫太多。
我反問他既然知道我是一個創作者,怎麼還想要跟我面談?你不是在文章裡說不採用新人的嗎?老貓又再露出賊賊的笑容,“我很好奇馬來西亞的創作者,你們的想法,其實我有一位同事也是馬來西亞的”他說。我以為他指的是在麥田出版社的胡金倫,“不是他,是某某某”,我不認識耶。
於是,我本來的面試變成閒聊,我們從文學出版品、網路平台、作家人氣,一路聊到甫結束的台北國際書展。我表達自己對書展的看法,認為書展不應該淪為賣場,應集合各出版社的特性優點並且依主題劃分開來,讓讀者可以有導覽的依據,後來才在其著作中讀到類似的意見,不過在“大環境”和“出錢者”的影響限制下,我們的想法終歸想法,不能付諸行動,參考國外如法蘭克福書展也只能“望梅止渴”。
我說,這一屆有人出版社也有參展喔,還打出“最有氣質的馬來西亞華文出版社”,看在台灣讀者的眼裡,他們最想了解的是馬來西亞也有華文?貨幣幣值多少?有甚麼旅遊名勝?至於馬華文學著作、馬華作家誰誰誰,他們根本沒興趣。
老貓在思索網路閱讀收費的可能性,我說以前待過的明日工作室就是做PDA的掌上閱讀失敗的,amazon的付費下載也不甚成功。不過最近他們推出了閱覽器,要閱讀amazon的書就必須買這個機器,他說,閱讀的習慣已經從紙本變成網上、數位化了,知識性的書籍已經賣不出,因為上網就可以查詢。
網路普及了人們的知識,就像簡體字提高了識字率,但其結果是沒有人會再買書,沒有人會知道繁體中文字蘊含的中華文化。如果書消失了,最高興的是樹吧,然後是學生。趁那一天還沒到來,我把帶去的詩集《毛毛之書》送給老貓,他也回我一本《老貓學出版》。於是一個面試變成了書籍交換,變成了我跟老貓聊出版,而我,還是沒找著工作。
[ 點閱次數:3168 ]
前幾年,當我還住在柔佛古來時,我和居鑾中華獨中的廖國平老師通了電話,打算到鑾中給學生們講一堂有關於詩歌的課。我素聞這所中學的文藝風氣鼎盛,並不是道聽塗說,而是舉凡文學獎項和文藝副刊皆發現有此間學生上榜。如果再追溯下去,馬華文壇中的廖宏强、黃錦樹、鍾怡雯,乃至同輩詩人劉藝婉,都是那裡的校友,一籮筐的文學成就。我內心很想知道,為什麼那兒可以“盛產"出這麼多優秀的文學創作者?
可惜,我和廖老師那邊的時間始終配合不上,爾後因為自己在教學生活中沉淪起伏,又忙於經營文字專欄和編輯《蕉風》,一直到我離開馬來西亞都沒能成行,這個打算就一直擱放在心裡。
今年8月,邦尼到鑾中擔任文學獎的新詩組評審,隨後在其專欄大力讚揚鑾中的文學風氣與當日獲獎同學的激情感言。又寫道廖國平老師如何運用有限資源編出了一本學生詩文合輯,如何鼓勵學生創作並且參加文學獎云云,叫我更對鑾中學生憧憬,滋生出某種文藝的想像。我所憧憬的不在於其校舍有多大多美,我憧憬的是那一群對文學還一知半解,卻已經一頭栽下去的文藝少年。
終於在10月的最後一天,我藉著返馬推銷自己的詩集《毛毛之書》,和廖老師敲定這天到鑾中,辦一場題為“詩意的場所”的詩歌演講。我同時也邀請住在古來的邦尼一起前往,他負責下半場“讀木焱詩:晃漾的年代”。
一路上,我們聊起北島。他與我分享幾個研究北島詩作的主題,甚為有趣。早前,我跟他借了一本早期的北島詩選,1986年由新世紀出版社出版,裡面的詩作幾乎都是我未曾讀過的,除了那首有名的〈回答〉: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我拿出大學時期買的實驗記錄簿,將北島的詩作一首首霍霍然地抄寫在上面,才驚覺現在要靜下心抄完一首詩是艱鉅而且考人耐性的工作。大學時代那個當夜班保全員,邊看門邊抄詩集的小伙子已不復在了。
我向邦尼推薦黃遠雄即將出版的詩集,說集裡的每一首詩都是佳作,詩質皆保持在同等高度。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是長年修行而得正身──一棵無花果樹。我開玩笑說,想要“與遠雄同行”,但詩作屬中慢拍,不適合我這種喜歡超速駕駛的人閱讀。此時,我們已經上了高速公路。
邦尼指路,我開車,兜兜轉轉終於抵達鑾中。廖老師安排兩班商科學生和兩班理科學生來聽講,各個年輕奔放恍若當年的自己。聽說那裡頭有一名才拿到鑾中文學獎的女生,我心想待會兒她會問些什麼呢?
講堂內約200個學生坐定,我迫不及待開始講起“詩意”:
詩意乃一種美感經驗,這個美感經驗是把視覺上的美麗事物,透過文字去營造情境,來觸動讀者的想像,產生有別於現實世界的美景幻象或感覺。也可以反過來說,它來自於心靈所烘托出來的情境,內心的描繪,最後對應外在視覺的呈現,投射於外在的物景。諸如四季更迭的大自然變化、老人的慈祥樣貌、小孩的天真笑臉、山嵐之飄邈、大海之遼闊與對時間之迷思都是,而能直接和間接帶給人們一種美和喜悅。
可能是人數多了,我的話也跟著多起來。講著講著就超時了,只留下20分鐘給邦尼為《毛毛之書》做一個概括性的介紹。
發問時間,我時不時暗示同學們要像追星族那樣衝到講台來購買詩集,若還未能領悟何謂“詩意”,就需要買一本詩集回去看。結果座位席開始嘰嘰喳喳,你看我我看你,卻不見人上來;想當年我也如此羞澀過,深怕問錯被同學取笑。最後,我播放了一首詩人洛卡(Federico Garcia Lorca,1898~1936)的詩文譜成的吉普賽歌曲作為ending。
當大家作鳥獸散時,終於有幾個學生上前來買詩集,其中一個小女生低聲問:寫詩一定要講究意象嗎?什麼是意象?為什麼要寫詩?我暫停簽名,沒預料到會是這些問題。就好像一個專司定義的哲學家,一生從事哲學研究,從來沒去想過要解釋哲學是什麼。我快速地回答她,我希望可以多講一點,比如沙特所說,意象“並非是一個物”,而“是屬於某種事物的意識”,“它在變成一種有意的結構時,便從意識的靜止不動的內容狀態過渡到與一種超驗對象相聯繫的唯一的綜合的意識狀態”。(《論意象》,1936,沙特著)
我不善如此冗長的解說,我的記性不好。何況如果照這樣子說出來,可能弄巧反拙,就有太多解釋不完的哲學名詞了。我知道她並非滿意我的簡短的答覆,不過她得趕回班級上課去了,我們便結束交談。過後,廖老師提及那幾名買詩集的學生幾乎是唸理科的,我感到欣悅,我本身也是理科生,卻對藝術著魔,從事文學創作。
廖老師請我和邦尼吃中飯,席間請教我們該給中學生讀哪些詩人的詩集?我開玩笑地說讀席慕蓉,後來又說余光中。不過,我最後還是認真地向他推薦敻虹和林泠,因為她們都是我的詩歌啟蒙。廖老師則是給學生讀北島和陳黎,我嚇了一跳,因為北島的詩著實不好讀,頗難感覺箇中詩意。我遂建議以主題來選取各方詩作,例如情詩、女性詩、社會寫實詩、反戰詩等等。而鑾中文學有今天的豐收碩果,也得力於全校老師在課堂上鼓勵文學創作、投稿及參加文學獎。這是其它獨中沒有的,變成了這座山城的一個文化象徵。文學不只承載了一個時代的文化,也蘊含了個人的生命與生存的精神;在人們逐漸丟失品德的將來,文學自有它的用處。
離開鑾中之前,我們逛了一下圖書館。我特別留意《藝術家》雜誌,因為在我的母校,這本雜誌是需要經過訓導處“審查”的(還包含村上春樹的小說《挪威的森林》)。舉凡雜誌內的裸女裸男畫,都將先用麥克筆塗一層“馬賽克”,才放上書架(那“馬賽克”實是把藝術擦掉,而擺上去的反而是色情了)。然而當我翻開這裡的《藝術家》,內頁的裸女馬上在我眼前展示她們那對柔美的雙乳,一種自然之美。我猛一抬頭,才發覺自己站在左右兩側的透明窗扉所透射進來的光暈中間。左邊窗外似是“悠然見南山”的Gunung Lambak,右邊是濃濃舊意的一排半磚瓦校舍,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這裡可以盛產許多的文學創作者了。
靜謐的午後,當我們走出圖書館,經過一條5米長的短廊,再推開一扇鐵灰色的厚門才走到出口,我轉頭對邦尼說道:“開放的思想是需要好好保護的,所以才有了這道門”。這道門的後面,我找到了詩意的所在。
一道門,一條通往知識寶庫的短廊;一座山,一排老舊教室。對我來說,這,就夠了。希祈這群熱愛文學的少年,在未來能有所表現。在南峇山腳播下文學的種子,終將在世界文壇放光芒(也不過是一眨眼的事了)。
刊于南洋文藝副刊2007/12/13
[ 點閱次數:4071 ]
無國籍詩人來到地球找尋食物,逐漸消瘦中。

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