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声音︱ 被声音埋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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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新加坡以後多次想念尼泊爾的黑。那種黑,是我幾乎想不起來甚麼時候曾經歷過的黑。新加坡無論夜多深還是橘黃色的,沒有純粹的黑。六點三十五分後家裡即使一盞燈也不開,走廊的燈還是照樣照進來,客廳房間一地橘黃。
在加德滿都,當地人稀鬆平常地說,現在每天有十小時沒有電源供應喔。十個小時算還不錯了。那人這麼說。有一天我們和當地人一起走路到餐館吃晚餐,一路上沒有燈。路黑得甚麼也看不見,只是沿著別人家的牆壁走著,也不知道前方有甚麼。偶而必須手握著別人才不致於不小心一腳伸入坑里。唯有車子經過時才能辨別前方的路,但隨即車子又隱身在黑暗里。我們又變成沒有影子的人,在黑暗和牆壁和黑狗群中繼續前行。
又有一個晚上我們住在博卡拉山上的旅館。旅館每一間房都相隔很遠,要走些路和許多梯級才能到達房間。房間放了蠟燭、火柴和手電筒。白天一時不明所以,沒有把手電筒帶出去吃晚餐,夜晚要回房休息時才發現原來天黑以後山路甚麼也看不見。後來只能和別人共用手電筒,看著前方非常小的光和非常大的黑暗,斟酌腳下該踏的路和階梯,才不會一腳踏死一隻青蛙。
那天身體不適,頭痛得提早入睡。半夜醒來發覺甚麼聲音也沒有,甚麼也看不見,卻一時想不起自己身在哪裡。怎麼會甚麼也看不見呢?第一個念頭是:我是不是盲了?伸出手想看看這黑到底有多黑。卻還是甚麼也看不見,原來真的有一種黑讓人看不見五指。腦里突然閃來第二個念頭:難道我睡眠中離世,身在棺材里?驚慌中伸手觸摸想要確認黑暗的邊是否存在。忽然摸到紗,內心才安定下來。原來我身在蚊帳里。被自己嚇了一跳,定下心情努力地看房間四周和玻璃門外的景色,竟然還是甚麼影子也看不見,黑得純粹。這是我這輩子看過最黑的黑了。
也有一個晚上在Jomsom,Jomsom是一個非常小,到處都能看見山的地方。天氣有點涼,白天看見的雪山白帽都不見了。我們幾人微醺地走在小路上,一路走到沒有路燈的地方才抬頭往上看漫天的星光。風聲咻咻冷得我們一直把鞋子一直摩擦著地上,發出沙沙聲響。我們之中有人說,我們眼睛看見的星都是好久以前,遠方的光。
最近老是想起這些黑暗和當時眼睛看見的無數、好久以前,遠方的光。當環境暗得甚麼也看不見,心裡的小小情緒也變得很實在明確,可以不被干擾地顯現出來。真希望可以多走一些,直到將自己的聲音都聽出來為止。可是若要走到裡面的聲音都聽出來為止,應該要走很遠很遠吧。
陪我渡過整個青春期的老家房間外的後巷,有的是深紫色的屋簷和貓,屋簷上的天空,常常有三文魚粉紅的遊雲。走在新加坡組屋的橘色走廊光下,想念尼泊爾的黑,吉隆坡的深紫和三文魚粉紅。比較傷感的是,只有記憶是屬於我的。我從來不屬於這些地方,只是暫時接受了他們給我的記憶與顏色,僅此而已。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平上去入: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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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