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声音︱ 被声音埋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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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住在橡膠園裡,家附近有一條小河,小河通往哪裡呢?我不知道,沒有人告訴我。印象中的小河,會不會是比較大的溝渠呢?也許吧。小時會覺得一切看起來都較為寬廣、巨大。多年以後回去小時住的地方,常常會有“啊,原來這麼小”這種與印象不符的感嘆。
譬如我曾以為小時住的家很大,因為在記憶中我們都喜歡在寬大的廚房裡拍打皮球。那時愛玩的皮球現在好像比較少見。這種皮球長得很典型︰就像以前教科書裡“有一天,爸爸開車帶我們一家人去海邊”會出現在沙灘上的紅藍黃白皮球、又或是英文教科書里B for Ball那一頁的大皮球。
小時流行的連續劇是日劇《排球女將》,我們幾個小鬼總在廚房模仿電視裡的女排球員跳躍、用力地拍打皮球。後來有一次回去看看才發現原來廚房只是普通窄小的空間,並沒有想像中的排球場那麼大,頓時覺得很失落。
無論如何,想說的是小河。小河橫臥在斜坡下,是小時騎單車的最後極限。路是紅色砂石,即使走路也會覺得腳下石子滾動,不小心的話會慘跌一跤。要騎車下坡更不容易,因為無法剎車。紅色石子路通往森林(小時以為是森林,但也許只是長得較密的樹林吧),讓人覺得再往前的話可能永遠也出不來了。每次騎到這裡看看,便轉身回去。
有一次站在斜坡上端看著小河和“森林”。心想,這或許是長大的關卡。如果有一天能夠一口氣騎車下坡,經過石子路下面的小河而不死的話,就算過了長大的關卡──你知道小孩總是在設法長大。
有一天又騎到斜坡上來,風有些大。我磨磨鞋底,路比預想中更滑。那時突然想到了一個模擬騎車下紅石坡的方法,忍不住自己在偷笑。我真是個聰明的小孩,說不定今天就是長大的好日子。靜靜地看了下面流動的河和紅色砂石坡後,我閉上眼睛數了三下後一口氣把單車推下斜坡去,想借此觀察單車會不會跌落河。
單車因為沒人騎,所以自己跌跌撞撞、歪歪斜斜地滾下山坡。我突然被嚇得腿軟。想起畢竟下面是一條河呀,畢竟那是一條無法剎車的紅石斜坡啊。萬一單車掉進河里,我該怎麼辦呢?看著斜坡的滾滾紅塵(真的是紅塵滾滾的奇景啊),我突然害怕地想著︰萬一騎在單車上面,想要一口氣騎到坡底,從此長大的我最終的結局是連人帶車跌入河裡,那麼到了晚上父母也找不著我吧?
單車後來滑出界外,最終的歸宿是河邊的蔓藤。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單車的位置,發現蔓藤把單車都卷著埋起來,憑我一個人無論怎麼用力拔也無法把單車從蔓藤堆中救出來。適合長大的那一天,我在河邊,在斜坡之下,蔓藤群中嚎啕大哭,一個人不知道哭了多久。
紅石子盡處的森林,我一次也沒去過。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平上去入:抽屜‧2010.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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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繞個彎走去安詳山,又去了以前每天遊晃的客納街。想起以前寫過的斜坡酒吧、後巷是不斷延伸的階梯、萬隆粉紅、糖粉人、壁虎小姐之類的文字。那條街應該是適合恍惚的。我有時會對當時還不知道恍惚的可貴而覺得感嘆。
無論如何我去了以前有時會去的那間小書店,以前在安詳山那裡轉彎處的那間小小書店。書店里的樓梯旁都是打字機,令我懷念以前小時被父親逼迫學打字的日子(和聲音)。二樓角落頭有個女子在默默打字。敲得俐落,老實說,我想哭。父親以前一直都靠打字機過生活。甚至說靠打字機討生活也不為過。打字機的聲音大概是記憶里非常遙遠但溫暖的記憶。突然想:真羨慕這位打字機小姐。她在打甚麼字呢?
書店的門口放了一隻筆直的鐵插(以前生意人用來插訂單的),鐵插上是很讓人懷念的打字機字體。摘一段小說文或詩,讓人隨機拿(可以把錢放在箱子里作為感激)。我上三樓拿了一段詩,又下來拿一段小文。
拿到的不是甚麼歌頌明天會更好的勵志詩, 相反的,我抽到的詩和文都很灰暗。但走出這間書店後覺得還是有一點文字留在身邊比較舒暢。突然想,如患病的人定時要去看醫生,或許我應該每個星期來拿一首詩或文。
想起曾經很希望有詩的販賣機,像汽水販賣機一樣氾濫。丟一塊零錢進去,出來一張紙,幾行詩、字,心情大概就平復幾分(當然也可能是波濤洶湧,就看你抽到甚麼詩、字嘛)。那樣容易的轉換心情方式,除了汽水、杯面、內褲、衛生棉、巧克力和DVD自動販賣機,難道就不能多來一樣嗎?
再回想那在角落打字的女子,如果我是一個打字員,我不會覺得悶?也許不會,但我大概必須先看多些英文詩文。以只在中學時被逼看《咆哮山莊》,過後甚麼英文書也沒有讀過的程度,這份工我也勝任不了。
多走兩步又想,即使能勝任,我。。。或許還是害怕:錢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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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