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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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說故事者  ◎  嘉仁

刻字 2010-02-28 00:33:58

接到很久沒聯繫的朋友的電話,十之八九是先寒喧一番,說明如何取得自己最新的電話號碼,然後就是約談,見了面吃飯深談之後發現是關於直銷或者保險。不過,這樣的假設並不能用在每個朋友身上,接到電話之後,我赴了小美的約。

我和小美是小學和中學的同班同學,直到中五她離校,才沒有機會見面。我們已經到了有資格說“十五年沒見”的年齡。我們約在市區的咖啡館,眼前的小美蓄了長髮,穿著黑色外套白色襯衫,一副專業人士的樣子,頓時真讓人有“直銷/保險”的遐想。

小美依然是小美,大概在她的腦袋裡,負責語言能力的腦細胞區域特別發達,她依然像從前那樣滔滔不絕地說話。從前,在校車上或者班上,她是講故事的能手,能夠從一件如鉛筆不見了的小事說起,談到文具店、和媽媽上街買東西、兄弟姊妹到家族紛爭,再扯到鬼怪、超人、超能力、第六感和前世今生,讓她常成為同學們的焦點,大家都習慣圍著她聽故事,也七嘴八舌地胡說一番.想來有點可悲的是,她無形中成為大家兒時的自動說故事機,只要外在的事物有所變化,就會啟動。我對她能夠如此大量生產故事不覺疲倦而驚嘆不已。原本讓人昏昏欲睡的校車時光,也就因為小美的存在,而變得更加立體,我們在搖晃顛簸之中看到、甚至碰觸得到小美建構的另一個世界的模型,直到我們下車、闊別多年,我們口袋裡彷彿還帶著小美留下的模型。

這時的小美滔滔不絕地訴說政治。她對國內政治局勢的掌握,讓我覺得她現在應該在反對陣營任職。按我之前所聽過的,她曾經是中學教師,而按照統計,教師的政治意向,幾乎是一面倒向執政黨,因執政黨人脈滲透教育體系和家長教師協會,已經是多年的傳統。由於小美依然是小美,她在行動上的出人意表和在故事裡的出人意表,一樣不會讓人感到意外。我還來不及述說自己的近況,她就已經進入關於最近反對陣營變天不成功的幕後環節。我對此興趣昂然,從網上、街頭和同事口中所聽得的,自然不比內幕消息豐富有趣,曲折離奇。她說起反對陣營如何一個個接洽執政陣營的人馬,如何開出條件,遇到怎樣的困難,以及後來反對陣營如何在國外和集體被帶到國外考察農業的執政陣營議員面談。她知道,哪些人是準備要跳槽的,哪些人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跳槽。聽著聽著,政黨和商界的利益關係圖,已經在腦海裡頭浮現。我彷彿看見一座巨大的廠房,裡頭有著複雜的輸送帶網絡,原料供應和生產部門之間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也就是為何我自小都喜歡聽小美說故事──她必定能夠滿足聽眾的求知慾,最終會提供一個完整的故事背景脈絡,流動其上的故事主人公形象鮮明生動。在多年後的這個下午,滲透在咖啡香裡頭的,除了政治懸疑事件,還有我埋藏內心深處的絲絲感激之情──小美不知道,她多年來的故事啟發了我的創作。今天,我成了小說家,以誇張和譁眾取寵的文字來謀生,得歸功於她的許多小故事。

小美終於提到她的職業,原來她現在是政黨文告撰稿員和新聞發布協調員,每隔一小時得舉辦記者會,全天候針對時事表達政黨的立場。令人驚訝的,是她在忙碌的工作之余,依然繼續發揮說故事的天份,在部落格上化名發表政治懸疑小說。在網路上大家所認識的几個部落客,原來都是她的化身.那些虛構的高潮起伏、暗流洶湧、充斥陰謀論、虛實交錯的情節,經過整個大環境政治氛圍的自動化包裝後,讓包括執政黨在內的大部份讀者都深信不疑。

我想,能夠跟小美同乘一輛校車,或者同班,在現在來看,是人生一個重要的階段。心懷感激之餘,我正為是否要告訴小美,關於我業餘在內政部的情報收集工作而懊惱不已。而小美還在繼續說著她的故事,滔滔不絕。

[文藝春秋28.02.2010]

[ 點閱次數:1044 ]

[童詩]紅太陽  ◎  方肯

詩的睡袋 2010-02-05 11:56:11

上了高中後,就沒有寫童詩了。昨夜臨睡前,一行行句子,好像又回來了。

 

爸爸揚帆

媽媽劃槳

我們就在中央

不怕風暴

不怕巨浪

大海擁抱小船

輕輕地  輕輕地

往前航


我們一同朝向

東方初升的紅太陽

暖暖的光芒

潤澤我們歡笑的臉龐

滋養我們快樂的家

 

[ 點閱次數:2712 ]

[極短篇]空罐子  ◎  嘉仁

刻字 2010-01-18 22:54:17

罐子是空的嗎?他抬頭望向天空時,這樣問自己。他感覺到自己是住在一個罐子的深處。

自從一股強大的力量把屋頂撕開,如同童年的時候把鋁箔紙從罐子的頂部撕開那般,他就沒有離開過那棟看來即將要倒塌的破房子。雖然四肢健全,他喪失了逃亡的力氣──連串的轟炸已經把他的心靈炸開了一個大洞,風聲和雨水都可以自由穿透,蜘蛛也在裡頭結網,雖然一下子就會被炸成零星的時光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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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閱次數:3880 ]

情詩  ◎  方肯

札記 2009-12-31 15:16:12

 

我和羊人日前在討論有關情詩的寫法。

 

我讀了一段經典而老掉牙的‘范文’給羊人聽,

一邊讀,兩人一邊嘎嘎嘎笑個不停,

無疑,是不是情詩的本質不重要,即使像笑話,

也發揮了作用,讓我們一同喜悅。

 

‘如果你是xxx,我願是那xxx…’

 

羊人老神在在說,這根本只是很表面的愛情。

或許,愛國的政治詩也比表面的情詩好。

也或許,每個人的情操不一致,

誰也不認同誰的情詩。

 

後來,我用朗誦的方式,重新念了一次。

我們又嘎嘎嘎笑了。

 

[ 點閱次數:5247 ]

[極短篇]美麗的洗衣機  ◎  嘉仁

刻字 2009-12-13 22:43:36

小時候,納登的洗衣機是美麗的。他的玩具就是一字排開的巨大洗衣機,和其他小孩們的玩具一樣,在父母規定的時間內操作。和其他玩具不一樣的是,這玩具能賺錢,功能是吞吐、洗滌不同色澤的衣物。不同膚色的人們會在櫃檯處把衣物呈交,把他們生活裡最貼身的汗水和污垢毫無保留地交給納登家開的洗衣店,因此玩具的另一項功能好比神父,在密閉的空間裡聆聽告解,洗滌人間的錯誤和悔過,這是他年長的時候才領悟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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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閱次數:6512 ]

一口的時光  ◎  方肯

札記 2009-11-30 22:41:02

 

昨天,我又夢見自己能走路了,醒來後我真以為我能走了,

結果又是另一個星期病假的開始。

 

三個星期前的星期六晚上,右腳忽然劇痛,

結果又是凌晨入院緊急部門打止痛針,

以為能像兩個月前拉傷肋骨的軟骨那樣,三兩天就復原,

事到如今,我休息了三兩個星期。

至少,我已經停食止痛藥和抗生素了。

 

病假的第三天,姊姊來電說父親被送入醫院了,

翌日早晨,她再次來電,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

父親已經安息主懷了。

因此,我和輪椅一同送殯去。

入土的午後,我依然坐在輪椅上,在遠處的黃土上,

握著一朵橙色非洲菊,在風中為父親唱著永無完結的聖母經,

墨鏡下的眼睛是濕的。難忘的是哥哥摘下墨鏡擦淚的背影。

然後回到吉隆坡,馬上就給醫生清理傷口,

鹽水淋在發膿的綠色傷口裡,醫生面不改色逼壞膿出來,

我第一次在我第二次到的診所內,又哭又喊一分鐘左右,

聲音都沙了。

醫生沒有說我很勇敢,只說我沒移動過我的腳,算是很不錯了。

 

第二天自己清理傷口,才看見一條斷了的血管和幾條血絲包圍的骨頭,

我又是一邊哭,一邊清理慘不忍睹的傷口。

今天是第十三天了,動作算是靈敏了許多,

雖還不夠格參加殘障奧運會,但羊人說我已是不錯的體操選手了,

天天就靠一雙手負責所有的行動。

 

血管炎就是如此。

原本只是一點紅色斑疹,壞了一處的血管,

四周的肌肉跟著壞死,變成一個黑點,慢慢發炎擴大,

最後是破了一個半公分深,三公分半寬的洞,圓圓的一口,

就像狼咬的一口。也咬掉了我二十六歲的一個月時光。

 

[ 點閱次數:7452 ]

1朵大紅花  ◎  嘉仁

刻字 2009-11-22 10:37:41

老水是一個優秀盡責的園丁。平日除了修剪花草,他的打掃能力也備受組織的認可,特別是在打掃廣場方面。今早,美麗的陽光照射在偌大的紅花廣場,廣場上佈滿了豔紅的大紅花,那是見證過狂歡的節慶的數十萬朵大紅花,在地面密密麻麻地舖了一層,像過年的爆竹碎屑舖開的效果。被眾人踩踏過後,它們依然鮮豔美麗,因它們都是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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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閱次數:7982 ]

[極短篇]鄉音  ◎  嘉仁

札記 2009-11-17 09:04:46

正當我在瀏覽架子上的一瓶瓶辣椒醬,一塊牛油葡萄蛋糕突然攔截了我的視野。他帶著茫然的表情問我:“這個……是不是過期了?”

他的聲音彷彿來自我封塵已久的某個記憶的抽屜──我聽見來自家鄉的口音。眼前這人衣著襤褸,或許是剛剛在這地方落腳。

三十多年來關於家鄉的一切都被上了鎖,想不到就這麼輕易被打開了。那是一個飢寒交迫的戰亂年代,大部分的人都在逃難中度過一生。我們的神處理一切的或然率,能夠多活一天就是神的恩寵。

那是一個沒有風景的城市。我們沿著地下水道和鐵路的路線尋覓每一天的恩寵和食物。陸地表面已經被濃厚的輻射雲包圍。午夜驚醒,看到的是從天而降的屍體,如雨。

蛋糕的透明保鮮紙上的貼紙標誌著:30/09/2009。我說:“已經過期了。”我刻意用他的口音如是回答,竟然覺得拗口了。

他維持著茫然的表情反問:“現在不是九月嗎?”

“已經是十月了。”我壓抑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回答。他的手臂上有一層灰色的燙傷的死皮,讓我更確認我們之間共同的身分。他並沒有從我的口音認出我的身分,只是點了點頭。他轉身把蛋糕遞到其他人面前,繼續詢問同樣的問題。

他大概也像當年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我和其他同鄉一樣,生活困頓,覓職不易,經常依靠市場上的廉價或免費食品度日。當年我們吃餐廳的剩飯剩菜,撿拾菜市場遺棄的菜根、爛葉和肉類殘渣,現在有了很多霸級市場,廉價度日變得更加簡便。

他是否也面對嚴重的時差問題而無法入眠呢?他是否也像過去的我一般,還帶著濃濃的鄉愁、對原鄉的期盼而無法融入這裡的生活?

剛在這裡認識妻子的時候,我在情詩裡寫了“光年外的思念”。沒有具體說明的是,那其實是指涉我的鄉愁,而鄉愁必需以光年來計算。

一種愕然的頓悟突然包圍了我,我的手指在購物車的把柄上僵直了。他是否真的不認得我?

自從時空炸彈被引爆,從原鄉到地球的路徑已經被扭曲破壞,理應再也沒有同鄉能夠來到這裡──除非是自稱神的子民組成的軍團,他們使用的或然率計算程式,已經把神的恩澤帶到這裡。

我轉身回望時,他已經不在那裡。

[南洋文藝10.11.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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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元年

那天﹐0062號小行星掉入高鹼泡沫海洋﹐漂流至K-720玄武岩島。

走在文字的前面,思想的左邊.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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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