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元年︱ No such 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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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是怎麼睡著的,她已經忘了。醒來的時候,就是天亮了。而靠近醒來時的夢是什麼樣子,她已記不起。她的身體記得,昨夜睡前的天氣很熱。她在半夜似乎迷濛地醒來幾秒。翻來覆去,床單傳來她的餘溫,像蒸開了的饅頭,暖暖的,軟軟的。
醒來時的陽光很微弱,似乎已在昨日耗盡所有的熱空氣,剩一抹淡淡涼意,拂過陳舊的窗簾,偷偷竄進她的房裡。
頭好重。是昨夜睡不穩,還是她仍在夢中,回不來?
於是,她拱起雙腿,實實地抱著雙膝,側一邊臉頰靠在左膝上,始終想不起剛在夢裡見過誰。
今天會是雨天嗎?不知道該不該去洗車呢?
每回想將車子送去中心洗,就會碰到大雨來襲。昨天在十字路口的交通燈前,她看見幾隻螞蟻在鏡上茫無目的地奔走。對她這麼一小塊的鏡子,對螞蟻卻如汪洋。
十分鐘的光景,她以為她可以繼續做她的白日夢。奈何星期一的早晨,不允許寫意。
她立時起床,拎走面巾,匆匆往浴室去梳洗,準備上班。
————《聯合日報》(美里)/文藝夢 十分钟(11.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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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在一陣拉扯過後,成功地從一間沒有商號的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台體積龐大的舊式電腦顯示器。上司說有關辦公室是沒有獲得準證的民意調查公司,必須沒收他們的調查資料。向來聽話的阿曼向來不帶任何文件,就按照上司的話完成了這次的任務。上司向來對他的姑媽照顧有加,每逢過節必千里迢迢派人送禮送錢,他無以回報,只有盡忠職守,用他龐大的身軀,橫掃上司說涉及貪污的公司和政黨支部,用他凶惡的表情,鎮壓所有擋在前方的柔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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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那天只是看照片,吃蛋糕,嘻嘻哈哈過了一夜。
現在才知道,我們神聖地慶祝了詩人節?
還是翎龍,嘉仁和雅麗吹了蠟燭,切了蛋糕。
羊人說:名堂是人家給的。快樂是自己找的。
我仍然一頭霧水。我記得,我們那天都穿了短褲拖鞋出席。早知道就穿得體面一點。
結帳的時候,大家大排長龍,對著鏡頭笑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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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女孩告訴我,她只看見灰色。沒有黑色,那可能是比較深的灰色;也不是白色,那可能是比較淺的的灰色。
她看著我的臉總是說,妳退去顏色後,就不是人們看到的那樣了。
啊,她說的是面譜上鮮麗的色調。
我喜歡素白而純淨的面譜。我回應。
我儘量避免察看,她是否知道我的若無其事是一種假象?
早餐的時候,她吃的是半生熟蛋,以及一杯熱牛奶。她害怕麵包上的窟窿窟窿,每顆小孔都是高筋麵團被酵母強迫膨脹、拉扯後殘留的傷口。不是筋度強韌、耐力好,就可以隨意又捏又打,竟然還用比本身體溫高的溫度烘烤。她有些不高興了。我不敢問她有沒有吃餅乾、蛋糕之類的食物。
每當憂鬱女孩看見每一件事情、每一個人或物,都會找出那些由來、歷練的過程,在種種不滿的惋惜中繼續難過。甚至落淚。
妳好慘哦。妳近視的時候,有沒有後悔沒保護好自己的雙眼。她看起來比我還懊悔,小心地觀察我的眼睛。
我稍微托了托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這二十多年來都沒有對眼鏡感到這般愕然,如果她不說,或許我會覺得眼鏡底下的我能偽裝成很有智慧的樣子。反而更令我意識,憂鬱女孩耗費自己的心情在思考一些過去,或一些無形的事情,一直都在用放大鏡仔細將眼中的淚水看得清楚。我不曉得這是否正確,也無法置評。
我和我認識的人,即使想看清楚淚水,也只能在淚水風乾結晶後,大略用手撫過,那些感傷或不感傷的心事,已經漸漸放在回憶的最底部。敲一敲,可能還有的回音。深不見底,不想再見到。例如那失去聯絡的舊情人,或許比失去聯絡的小學同學更不如。
現在的人們都很快樂嗎?為何我只看見他們心惶的表情。憂鬱女孩彷彿在唱著變奏曲,我永遠不知道她要的是哪個調子。我不諳音樂。
憂鬱女孩輕輕走在我的身邊,午後的公園落下涼風掠過的葉,還有一點點的小花。向鐘樓走去,她及腰的髮在風中一回一回飄舞著,我將雙手慣性放在口袋裡,在後面慢慢跟隨。
來來往往的車子忽然讓我覺得好平靜,在這個剛認識憂鬱女孩的晚霞裡。
我看到了甚麼?那些人們本該互訴的快樂與悲傷,是誰將這些溫暖冷卻了呢?當說了內心最真的話,要怎麼才能確定被保護,以及百分百的被信任呢?
憂鬱女孩在這個時候轉過頭來,對我微笑了一下。我真想跑向前去,從背後將她緊緊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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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恃在吉隆坡土生土長,聽到敦李孝式路,馬上認定是某街某巷某塊風景處,是從前某時某分經過的刻度。眼睛離開凝視的手錶,看見標上明確名字的谷歌地圖,才驚覺不是那樣。原來,我也成了那些自以為是的居民的一部分,不知不覺按照自己的地圖走過來了。所有的官方路名從來都是被漠視的,在心裡不帶任何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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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溝渠的惡臭依然濃烈,彷彿已經回到那排水不通暢的年代。唱著純白的歌的紙船在出發的時候已經膠著,被惡臭浸染,漸漸糊成一團,漸漸和其他的雜物,以及四周凝滯的氛圍,合併成一個整體。停頓其中的,是多少人的童年。
當時,除了豬流感,關於排水的問題已越來越嚴重。超過百年的地下排水和排污系統已經無法承擔大量從地上入侵的污染物,水道破裂,自污水處理池流洩出來的是滿滿的紫色黴菌,和病毒、報紙、塑膠袋、鈔票、屍體等一同在人們的自由意識的縱容下,在固體廢料處理系統被破壞或廢置的情況下,直接進入地表之下,在沒有陽光的日子裡融合生活,漸漸發展成一個有機的生態。
每一天,人們把來不及消化的新聞、謠言、新聞發布會文稿,連同報紙,都拋入河裡。每一天,很多證人被逮捕,或從高樓墮下,也被拋入河裡,再也沒有回家。河道變成許多生命最後被超度的道場,因來源不明的屍水、內臟和血液混雜一塊而凝滯的河流已經無法通航,卻彷如鏡面般反射黑色的天空。萬人空巷的出殯儀式很常見。在碼頭,許多靈魂在列隊,刮風或下雨已經沒有關係,他們正在等待不知何時到來的救贖的船。
家庭主婦們和政客們活在同樣廢話連篇的兩個不同的想像世界裡。每天下午的連續劇和新聞發布會發出的噪音和諧交錯,有時高亢,有時低沉彷彿心事重重,更多的時候是灑狗血,灑完之後,家庭主婦們繼續準備晚餐,政客們繼續研究接下來的劇本和道具,包括新聞發布草稿、短劍,甚至﹝如果沒有供應短缺問題﹞血淋淋的牛頭。深夜,住在河邊的人們經過一日的喧囂,睡夢自然是靜止的,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聽過流水聲了。包圍睡夢的,自然是沉澱下來的,濃濃的惡臭。
他們用“阿斗”來形容表現差強人意的政客。而從來政客們的表現都很難令人滿意,因此大家都成了政敵眼中永遠的阿斗。阿斗吃剩的食物殘渣,會被阿斗從地毯下翻出來在陽光下曝曬如曬咸魚。阿斗踩踏在阿斗的屍體上往組織架構的高處攀爬,許多阿斗不停地被人從高處拋下。站在高處的通常只剩下兩個阿斗,他們會以生動的紀錄片形式,互相揭發對方履歷表沒有說明的私生活,冷嘲熱諷成為他們之間最频密的互動方式,直到你死我活的階段為止。萬眾矚目的刀光劍影之中,他們將會有一次最完美的切割。
當垃圾山的高度超越東南亞最高峰時,這個國家就面臨解體的命運。多年來它列出的首號敵人無數,從共產黨到毒品到家庭暴力到街頭示威到網際網絡,卻吊詭地結束在病毒和細菌的溫柔覆蓋之下。沒有國家為它刊登訃聞,沒有國家來得及發表文告,說明欲參與拯救行動的良好意願。病毒和細菌以凝固的河道為基地,在一夜之間擴散並接管了城市和鄉村。它們並不張揚,也沒有召開記者招待會,它們還有漫長的歲月,慢慢消化地表隱約留下的昨日聲光、囤積的廢料和許多隨風飄散的報章上的文字。
後來,一場恆久不息的大雨降臨,把薰天的臭氣,凝滯的流水系統都疏通,歷史的脈絡彷彿才被打開,時間得以穿過。
多年以後,博物院特展的主題是:關於惡臭的歷史。會場惡臭濃烈,解說員指著其中一禎放大的巨型照片,裡頭一字排開的人們,在最前面的據說是一個政治人物阿斗年輕時的身影──他們同步用食指指著溝渠,臉帶微笑。
解說員說,據臉部表情分析,他們應該是快樂的,而他們的快樂和相信是阻塞的溝渠以及其中的內容有不可分割的密切的關係,顯示了過去這個國家的人們,對惡臭的特殊喜好和容忍,這也是惡臭如何能夠滅國的其中一個不可忽略的初步證據的展現。這惡臭是框不住的,連複製本也是臭的。你們嗅一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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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蔡添強
三人共餐沒有甚麼不好
只是第三者(咳嗽)
頭部大得超過
市井小民的比例
在蔡添強的剪貼冊
剪貼出來的浪漫氣氛
掀了一國的餐桌以及
翻倒(乒乒乓乓)貴賓的酒瓶
憤怒的青年貴賓站起來
來到比法國餐廳
還明顯多人的大堂之上
用寫實主義的火把
燃燒蔡添強的剪貼冊
霹靂啪啦燒掉不合比例的人頭
霹靂啪啦燒掉一場可能美好的
三人共餐
霹靂啪啦燒掉惡劣的藝術水平
霹靂啪啦他們最後可能要燒掉
間接翻倒(乒乒乓乓)貴賓酒瓶的蔡添強
(注﹕蔡是剪貼的名字
如有巧合﹐請別起訴
若有起訴的必要
請聯絡“我們萬能的想像王國”始作俑者
愛國詩人呂育陶
其他被燒掉的文字個體如
“不合比例的人頭”。共餐的“三人”。
如欲起訴﹐同上。)
那天之後﹐在我們萬能的想像王國
我們儘可能按照
據實的報導﹐參與關於
三人共餐的美好
國和家的想像
那天。晴。寫實主義通明的﹐燈火萬丈
來到“蔡添強的剪貼冊”新書發佈會
一如既往﹐乒乒乓乓
翻倒所有的酒杯
宣佈中止宴會。並為所有的餐桌
和來賓的領帶。蝴蝶結。大衣。
裝飾品。果汁等。
畫上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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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雨多,屋頂破了個洞,天花板也因為水流裂出一個縫隙,雨勢一大,雨水就緩緩的沿著牆壁流下,結果,牆壁出現了一條長長的淡黃色斑駁。
他油了幾次漆,仍然掩不住那顯眼而筆直的痕跡。他只好買許多相框,填滿這片舊屋子的牆壁。左腳的風濕痛又犯了。
不如搬到新的地方吧。你的公積金應該負擔得起。
他一邊將從雜志剪下的圖片放入相框內,一邊覺得搬家不是個好辦法,就為一條痕跡。他喜歡這個地方,從第一份工作開始入住這里,回憶彌漫滿室。
隔壁傳來狗吠聲,鄰居從屋子走出來,捧著狗飯碗,狗兒搖搖尾巴知道自己的晚餐已經送到。鄰居擱下狗飯碗在狗兒身邊,見狗兒吃了幾口才離開。他呆呆從屋內遙望,仿佛快忘了這狗本來屬于自己的,因為芬妮鼻子敏感,只好將剛出世的狗兒送給隔壁的家庭。
他坐在客廳里揉著左膝蓋,看著自己掛的相框,宛如朝往天堂的階梯。他不需要天堂,幻想中的階梯並沒給他帶來安慰。
芬妮從外頭進來,看見他又風濕痛了,來到他跟前,拿起藥酒使勁的往他膝蓋揉。他漠然繼續看著掛滿相框的牆壁。
你太固執了,跟你的腿一個樣。我不管了,我就是要走了,什麼也不要了。
芬妮一邊說,一邊使勁的推,分不清是在幫他還是在怨他啊。他什麼也沒說,緩慢的一眨眼,一眨眼。一會兒,芬妮嘆了一口氣,離開屋子,並從屋外將一串鑰匙丟入屋內。
芬妮走後,屋內靜得響起耳鳴。擱在桌上的離婚協議書亮亮白白的,好像客廳里一盞多余的日光燈。刺得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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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文字的前面,思想的左邊.這樣就好了.

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